“行,等她回信,我第一个告诉你。”
林志远把信贴身放好,可这句承诺还没兑现,后勤处先出了事。
念念放学经过食堂,发现门口该分下去的煤球还堆着,几个炊事员围着领用单争得脸红脖子粗。
“赵副处长签过字,怎么还不能领?”
“审查组正在后勤处,库房说这批东西谁也不准动。”
“再拖下去,家属院拿什么烧炉子?”
念念停下脚步,抬头问林志远。
“林哥哥,赵叔叔几天没来食堂了?”
林志远替她挡开搬东西的人,声音压得很低。
“后勤采购有一批物资对不上,有人把举报材料递了上去,审查组前天就进驻了。”
“问题在赵叔叔那里吗?”
“现在还没查清,那批物资经过采购、运输、验收和入库,赵副处长只批过手续,可举报人咬住了最后那枚章。”
念念看向后勤处那排办公室,门口站着两名陌生干部,来往人员都要登记。
“爸爸知道吗?”
“师长知道,可审查还没出结果,他不能先替赵副处长说话。”
念念没有再问,抱紧书包往家属院走,经过后勤处门口时,却把脚步放慢了。
林志远看出她的打算,伸手拦了一下。
“念念,审查期间不能乱进去。”
“我不进去,只从门口过。”
“你回家的路不走这里。”
“今天绕一下。”
两人刚走到走廊,办公室里便传来压着火气的声音。
“我再说一遍,这张验收单上的数量不是我改的,原件送到我这里时,字迹已经这样了。”
另一道声音随即响起。
“赵副处长,章是您的,签字也是您的,您总不能一句没改过就把责任推干净。”
“我愿意配合查,可没做过的事,不能让我认。”
“那就请您想清楚,为什么采购单和入库单差着一截,缺的物资又去了哪里。”
门忽然打开,拿着材料的审查干部走出来,看见念念站在走廊边,眉头当即皱起。
“小同志,这里不是玩耍的地方。”
念念向旁边退开,认真回答。
“我放学路过,现在就走。”
赵明远从办公室里抬起头,原本红润的脸瘦下去不少,眼下发青,桌边还放着半碗早已凉透的高粱米饭。
“念念,进来吧,她不是后勤处的人,不接触材料。”
审查干部看了赵明远一眼,到底没有阻拦,只把门留了一道缝。
念念走进去,没有往桌上的文件看,先把那碗冷饭推远了一些。
“赵叔叔,您中午没吃饭。”
“忙忘了,等会儿吃。”
“饭都凉透了。”
“凉了也能吃,不能浪费。”
赵明远把碗拉回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嚼了半天却没咽下去。
念念拉开书包,取出随身带着的学习本。
“您这几天是不是睡不着,胸口发闷,嘴里也发苦?”
赵明远握筷子的手停住,勉强笑道。
“你放学还管这个,陈军医给你留的功课不够多?”
“您伸手,我只做学习观察,不给您下诊断。”
“我现在最怕别人让我伸手,伸手就是签字,签完还不知道哪张纸会咬人。”
念念把本子合上,坐在桌边的小凳子上。
“那就不把脉,我陪您吃完饭。”
赵明远看了她一会儿,最终把手腕放到桌沿。
“来吧,反正你救我的时候,也没问我愿不愿意。”
念念将指腹搭上去,仔细分辨后便收回手。
“脉偏数,您这阵睡得浅,心里压着事,吃饭也没胃口。”
“这还用把脉?全后勤处都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不等于有人提醒您。”
赵明远低下头,把碗里结成团的米饭拨开。
“我不能睡,闭上眼就在想,那张单子到底在哪个环节被人动过。”
“您想出来了吗?”
“没有,那批棉布和药棉从地方仓库调来,中间换过车,入营前又临时避过雪,谁都能摸到单子。”
“那您熬着也不会让旧事自己开口。”
“念念,这回不只是我的岗位,真扣下这个问题,跟着我办事的几个人都要受处分。”
念念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写了几味平和的调理药材,又在末尾注明需经陈正道确认。
“这个拿给师父看,他点头了您再喝,今晚先把饭吃了。”
赵明远接过纸,瞧见最后那行小字,终于有了点笑模样。
“你给方子还要找陈军医盖章?”
“我没有资格独自开方,规矩不能因为您认识我就改。”
“行,我让小刘拿去问。”
念念背起书包,走到门边又停了下来。
“赵叔叔,清者自清,只要账是对的,就不怕查。”
赵明远原本还捏着那张调理方,听见这句话,肩背慢慢靠进椅子里,憋了多日的那口气总算松了出去。
“你比我妈还会说话。”
“那您听不听?”
“听,先吃饭,晚上回去睡觉,明天接着配合查。”
念念点头走出办公室,林志远跟上来,直到出了后勤处才低声问她。
“你真觉得没问题?”
“我没看材料,不知道有没有问题。”
“那你刚才还说不怕查。”
“赵叔叔怕的不是查,他怕没人信他,连他自己也快不敢歇了。”
当天晚上,沈卫光回来得比往常迟,军帽边缘还沾着没化净的雪。
念念放下书,先把温在炉边的饭端过去。
“爸爸,赵叔叔的事情能查清吗?”
沈卫光洗过手,坐下后才回答。
“能不能查清,要看材料和经手人。”
“可他已经几天没睡好了。”
“你去见他了?”
“我没有问采购,只给他做了学习观察,方子也让师父审核了。”
沈卫光看着她,没有因为这句解释放松要求。
“审查期间,你不能再去后勤处。”
“我知道。”
“也不能向任何人打听材料。”
“我只是想让您知道,赵叔叔担心跟着他做事的人受牵连。”
沈卫光拿起筷子,夹菜的动作慢了下来。
“何政委已经接到授权,从明天起协助审查组还原整个采购过程。”
“您相信赵叔叔吗?”
“我相信他这些年的为人,可公事上不能只说相信,要把真正的问题找出来。”
第二天,何长河带人重新核对采购、运输和验收环节,没有只盯着最后的签字,而是把沿途换车、暂存和入库时的交接人全部叫来。
临时避雪的仓棚很快成了关键,其中一名经手人起初咬定货物没有动过,何长河却把封条领用记录和仓棚值守名单摆到他面前。
“你说没有重新封装,那多出来的封条去了哪里?”
“可能是仓库以前剩下的。”
“编号接得上,也是以前剩下的?”
经手人抹了把额头,仍旧不肯松口。
“我只负责看门,车什么时候进出,我哪里记得清。”
“司机记得,他说你让车停到了后门,还带人卸过货。”
“他胡说!”
何长河把另一份证言推过去,声音依旧温和。
“同一晚见过你卸货的不只一个人,你现在交代,问题只到你这里,再拖下去,谁让你动手也会一起被查。”
那人看着纸上的签名,原本撑在桌边的手慢慢垂下去。
“是有人说,多出来的物资先挪去地方单位救急,手续以后补,我想着反正都是公家的东西……”
“谁允许你拿军区采购物资做人情?”
“我没收钱,我真没收钱!”
“有没有收,继续查,可你改动验收数字,还把责任往赵明远的签字上引,这件事已经说不清白了。”
审查组随后确认,赵明远签批时依据的是采购原始数量,被改动的是途中交接页,问题发生在进入军区库房之前。
结案那天,赵明远从审查室出来,第一件事却没回后勤处,而是拎着药包去了中医科。
陈正道正在教念念认针刺角度,见他进门便敲了敲桌面。
“病人先登记,别仗着熟就插队。”
“我不看病,我找念念。”
念念从小桌后抬起头。
“赵叔叔,审查结束了吗?”
“结束了,该是谁的问题就是谁的问题,我回原岗位。”
“那您可以好好睡觉了。”
赵明远把空药包往她面前一放,脸上的憔悴还没退尽,说话却重新有了力气。
“你那付方子不错,我昨晚睡得踏实,再给我开一付。”
“要先让师父把脉。”
“行,陈军医怎么说我怎么喝。”
赵明远把一包供销社难得买到的铅笔放进念念书包,又伸手按住她要拿出来的小手。
“这不是谢礼,是给自家孩子上学用的,以后我这边有事,你们别只在外头护着,也让我出份力。”
念念看向站在门边的沈卫光,见父亲没有反对,才把铅笔收好。
赵明远笑着拍了拍书包。
“药要再开一付,往后有事也别绕开我,咱们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