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师部今晚要开会,你先回家。”
“是要演习吗?”
值勤战士摸了摸鼻子。
“我不能说。”
“那就是还没公开。”
念念接回篮子,没有再问。
“谢谢叔叔。”
回到家,沈卫光果然没赶上晚饭。
谢玉兰把荠菜择好,放到竹筛上。
“你爸爸托人带话,会议结束得晚,让你先睡。”
“何叔叔也不回来吗?”
“他俩都在。”
念念看了眼墙上的钟。
“那我把书包收好。”
“你不等?”
“等也不能替爸爸开会。”
谢玉兰把一块烤馒头片塞给她。
“这话说得像个小大人。”
“我本来就在学着长大。”
第二天早饭刚摆上桌,陈正道便推门进来。
老军医怀里夹着一沓纸,棉帽上还沾着霜。
“念念,先别去学校。”
“请假了吗?”
“我去给高老师写条子。”
“什么事?”
陈正道把纸摊在桌上。
“军区要办综合演习,医疗救援也在科目里。”
“几天?”
“三天。”
“场地在哪里?”
“东山训练区,还有营区北边两处备用场。”
念念没先看地图。
“伤情是模拟的吗?”
“按计划都是模拟伤。”
“我为什么去?”
“陪同学习。”
陈正道咳了一声,又补上一句。
“顺带给我当个医学参谋。”
谢玉兰端着粥出来,立刻把碗放回桌面。
“什么参谋?”
“就是坐在保障区里看。”
“只看?”
“我还能让她扛担架?”
“你上回带她去卫生队,也说只看,回来医案写了六页。”
陈正道拉开椅子。
“写字又不伤身。”
念念把地图转过来。
“陈爷爷,正式医护有多少人?”
“中医科两人,卫生队八人,各营卫生员十二人,担架队另算。”
“罗叔叔负责什么?”
“现场处置和后送。”
“那你呢?”
“医疗组统筹。”
“那我不能当参谋。”
陈正道胡子动了动。
“为什么?”
“参谋会让人以为我能决定。”
“对外说陪同学习,内部听听你的意见。”
“意见也要记清楚是谁采用的。”
“记,我亲自记。”
“还要有学习记录。”
“带着。”
谢玉兰看着一老一小来回谈条件,伸手敲了敲桌沿。
“你们先问卫光。”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卫光推门进屋,把军帽挂到墙上。
陈正道转过身。
“正好,我把安排跟你说。”
“不用重复,会议记录我看过。”
沈卫光坐到念念对面。
“你想参加?”
“想。”
“理由。”
“演习里的医疗保障有流程。”
念念用手指点着地图边缘。
“我学过病案,学过草药,也在卫生队旁听过,但没看过多人受伤以后怎么分轻重。”
“还有呢?”
“我想看看,图谱里的战伤内容有没有漏。”
沈卫光把地图移到自己面前。
“可以参加。”
陈正道刚要说话,便被他抬手拦住。
“条件先听完。”
“第一,念念只在医疗保障区活动。”
“第二,她不能替代正式医护出场。"
“第三,诊断,处置,转运,必须由你和罗建川签字负责。”
“第四,现场如果失控,林志远先带她撤离,不等你们商量。”
陈正道张了张嘴。
“我那里能失什么控?”
“演习按实战设置。”
“可她在后方。”
“后方也有车辆,有器材,有临时线路。”
沈卫光看向女儿。
“你听清了吗?”
“听清了。”
“复述。”
“只在保障区,不替人诊治,不替正式医护决定。”
念念掰着手指。
“所有意见交给陈爷爷和罗叔叔,真有危险,我跟林哥哥走。”
“还有一条。”
“什么?”
“按时吃饭,按时休息。”
“演习时也按时吗?”
“尤其是演习时。”
小姑娘抿了抿嘴。
“我答应。”
罗建川来得稍晚。
听完四条规矩,他拿起笔,在陪同学习登记后签了名字。
“我再加一条。”
陈正道瞪他。
“怎么还有?”
“念念不能碰真实病历。”
“演习用的是模拟伤情卡。”
“那就只看模拟卡。”
罗建川把笔递给陈正道。
“她给的意见,由咱们重新检查,确认后再用。”
念念点头。
“应该这样。”
陈正道只好签字。
罗建川把伤情卡拿出来。
“先试一遍?”
“试。”
客厅很快成了临时救护点。
林志远躺在长凳上,胸前挂着模拟伤情卡。
陈正道念道。
“左小腿开放伤,出血,意识清楚。”
念念站在一米外。
“我先看,不动手。”
“看完说顺序。”
“先确认环境安全,再查出血量,止血,覆盖伤口,固定,记录时间,准备后送。”
“固定前呢?”
“检查足背温度,颜色和感觉。”
“固定后?”
“重新检查一次。”
罗建川接着问。
“为什么要查两次?”
“固定太紧,会压住血流。”
“若伤口里有异物呢?”
“不能随便拔。”
“若伤员喊疼,让你给他针刺止痛呢?”
“交给陈爷爷判断。”
陈正道摸了摸胡子。
“这一项过。”
秦向阳趴在窗外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敲玻璃。
“我能参加吗?”
罗建川拉开窗。
“你参加什么?”
“伤员。”
“回去上课。”
"我可以装晕。”
“你平时上算术课就挺像。”
屋里静了半息。
谢玉兰先笑出了声。
"小秦同志申请参演,被算术成绩当场劝退。"
下午,念念没再去学校。
她把《北方常见草药图谱》第二版提纲搬到小侧室,只整理已经核验过的战伤辅助部分。
白茅根止血的民间用法旁边,补上不得代替正规止血。
三七条目下面,写清孕妇和出血情况须由军医辨证。
紫花地丁旁边,则加了伤口清创不能靠草药替代。
陈正道看着她写。
“这几句倒比药效写得还长。”
“战地条件差,越容易乱用。”
“你怕人看了图谱,抓一把草就往伤口上塞?”
“我以前见过。”
“泥没洗,叶子也不认,嚼碎就糊。”
“后来呢?”
“伤口肿了。”
陈正道拿红笔在旁边画了个圈。
“这个例子放进去。”
晚上又演练了一次。
罗建川拿来三张伤情卡,要求念念只做排序。
“第一名,呼吸费力,胸口受伤,意识模糊。”
“第二名,前臂骨折,能说话。”
“第三名,头皮流血,能走。”
“谁先?”
“第一名。”
“第二个呢?”
“先让能走的第三名到安全处等检查,再处理前臂骨折。”
“头皮出血看着多,你不怕?”
“看着多,不等于最危险。”
“若第一名呼吸停了呢?”
念念抬眼看陈正道。
“陈爷爷负责抢救,罗叔叔安排后送。”
“你呢?”
“我记时间,递允许递的东西。”
罗建川把卡片收起来。
“过了。"
演习前一晚,念念把学习药箱放到床边。
棉签,纱布,纸笔,图谱摘录,模拟伤情记录册,逐件核对。
小号银针箱没有带。
沈卫光站在门边看了片刻。
“为什么不装银针?”
“我是陪同学习。”
“若陈正道需要呢?”
“他的药箱里有。”
“想用吗?”
念念合上箱盖。
“想。”
“那为什么不带?”
“想做,和该不该做,是两回事。”
沈卫光走进来,把她的小手包进掌心。
“明天别逞强。”
“爸爸也别逞强。”
“我在指挥部。”
“指挥部也要吃饭。”
“知道了。”
“你答应。”
“答应。”
念念这才钻进被窝。
药箱摆得端正,蓝布书包挂在床头,棉鞋鞋尖冲着门口。
外头传来巡逻战士的脚步声。
沈卫光替她掖好被角,关灯前留下一句话。
“明早五点,演习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