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早五点,演习开始。”
这句话还留在耳边,起床号已经从窗外传来。
念念睁开眼,先看向床边的药箱。
位置没动。
她坐起来穿衣服,扣到第三颗扣子时,沈卫光端着温水进来了。
“醒了?”
“嗯。”
“昨晚睡得怎么样?”
“没有做梦。”
“先喝水。”
念念接过搪瓷缸。
“爸爸,指挥部几点出发?”
“四点四十。”
“那您怎么还在家?”
“看你起床。”
沈卫光拿过她的棉帽,替她戴正。
“现在可以走了。”
沈师长出发前的最后一项任务,是检查女儿帽绳。
医疗保障区设在东山训练场后侧。
几顶军绿色帐篷排成半圈,红十字标志缝在入口上方。
念念跟着陈正道进场,先把陪同学习登记交给值勤人员。
罗建川正在点名。
“卫生员十二人,担架队二十四人,车辆三台。”
“止血包数量?”
“六十。”
“夹板?”
“长夹板二十,短夹板三十。”
“模拟血浆牌呢?”
“在二号箱。”
陈正道接过清单。
“药品按车分,别全堆在主帐篷。”
一名卫生员问。
“陈军医,为什么分开?”
“主帐篷若临时停用,东西不能全困在里面。”
念念听见这句,在记录本上写了两个字。
分装。
罗建川瞧见了。
“这条要记?”
“图谱资料调运也可以分装。”
“先看演习,别急着改图谱。”
“好。”
第一批模拟伤员在七点二十分送到。
担架刚落地,伤员便捂着腿喊起来。
“卫生员同志,我腿断了!”
旁边负责裁定的人看了眼伤情卡。
“演得太响了,伤情卡写的是意识模糊。”
伤员赶紧闭眼。
“我模糊了。”
“闭眼不叫模糊。”
医疗帐篷里传出几声笑。
(^▽^;)
演习才开场,第一位伤员先败给了演技。
罗建川很快收住场面。
“别说闲话,按流程走。”
“确认身份。”
“模拟一号,左股部伤,出血,意识模糊。”
“先止血,记录时间。”
“担架保持平稳,送进处置区。”
念念站在白线外,只看,不碰。
卫生员把止血带扎好,又把模拟时间写在卡片上。
陈正道问她。
“看见问题没有?”
“止血带下面垫了布,位置也对。”
“那就别硬找问题。”
“我知道。”
第二批送来四人。
一个前臂骨折。
一个胸部伤。
一个脚踝扭伤。
还有一个只挂着轻伤卡,自己走进帐篷。
罗建川指挥分流。
“胸部伤先进。”
“骨折去二号床。”
“轻伤员自己坐到等候区。”
负责骨折固定的卫生员拿起短夹板,直接贴在伤员小臂两侧。
念念看了几息,低头在本上写字。
陈正道走过来。
“写什么?”
“我现在不说。”
“为什么?”
“还没做完。”
卫生员把布带系紧。
“固定完成。”
罗建川检查后问。
“手指感觉怎么样?”
模拟伤员答得响亮。
“报告,麻。”
“你这张卡没写麻。”
“真的麻,布带勒的。”
卫生员赶紧松开。
罗建川看向夹板。
“固定前检查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查?”
“演习手册里只写固定后检查。”
“手册没写,你就不管伤肢原来什么情况?”
那名卫生员低下头。
“我记住了。”
念念这才把记录本递给陈正道。
上面写着,固定前未查感觉和末端血运,固定后出现麻木,无法判断原伤所致还是固定过紧。
陈正道看完,没立刻出声。
“罗队长,你过来。”
“什么事?”
“看这个。”
罗建川扫完那行字,把本子还回去。
“今日先记。”
“同类情况再看两次。”
念念接过本子。
“我也是这个意思。”
“你刚才为什么不提醒?”
“模拟伤员没有真实危险,我想看流程会不会自己发现。”
陈正道盯了她片刻。
“行,这回做得对。”
午饭是馒头和白菜汤。
念念捧着小碗坐在帐篷后面,秦向阳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
“念念!”
“你怎么来了?”
“我跟学校来送慰问水。”
“高老师呢?”
“在前面。”
秦向阳看了看她的碗。
“你们就吃这个?”
“大家都一样。”
“我带了半块糖。”
“不吃。”
“为什么?”
“演习中不能收私下带来的东西。”
“糖也不行?”
“我吃了,你没有,别人也没有,不公平。”
秦向阳把糖塞回衣兜。
“那俺也去也不吃。”
下午的演习加快了节奏。
每隔二十分钟便有一批模拟伤员送来。
帐篷里的记录纸越积越多,卫生员开始出现漏项。
念念不再逐例开口,只在自己的学习本上画记号。
骨折固定共六例。
三例没有在固定前检查伤肢末端。
两例夹板长度不合适。
还有一例为了固定得牢,将上下两个关节全绑得过紧,模拟伤员不到五分钟便喊手指发麻。
收队哨响起时,罗建川把所有伤情卡收进文件袋。
“今天完成得不差。”
陈正道却敲了敲念念的记录本。
“先别夸。”
“她记了多少?”
“你自己看。”
罗建川坐到折叠桌旁,把六例骨折记录并排摊开。
“固定前检查,手册里确实写得少。”
“我原来在卫生队就要求查。”
“可各营卫生员用的简版流程没有这一项。”
念念指着第二例。
“还有夹板长度。”
“固定范围不够,搬运时会动。”
“绑得太紧,也会伤。”
陈正道问。
“你准备怎么改?”
“不能由我改。”
“我问的是建议。”
“固定前,先看颜色,摸温度,问感觉。”
念念一项项指过去。
“摸不到脉,也要和另一边比较。”
“固定后再查一次。”
“转运途中还要复查。”
罗建川拿出铅笔。
“再加一项,布带结不能压在伤处。”
“夹板边缘必须加垫。”
“对。”
陈正道把简版流程翻到背面。
“今晚重写。”
“明早训练前发给各营卫生员。”
罗建川抬头。
“要先报演习裁定组。”
“我去报。”
“怎么说明来源?”
“今日演练记录发现。”
陈正道指了指六张伤情卡。
“有数据,有现场反馈,谁提第一句不重要。”
念念摇头。
“学习记录里要写。”
“写什么?”
“写我提出观察,您和罗叔叔复核。”
“最后由医疗组决定修改。”
罗建川笑了。
“行,一个人都不漏。”
傍晚,参演战士列队返回。
几个人从医疗区外经过,脚步放慢了些。
“那是不是沈师长的闺女?”
“我听卫生队说过。”
“她真会看病?”
“别乱说,人家是跟陈军医学。”
“你没看见,陈军医刚才拿她的本子改流程。”
念念听见了,也没抬头。
模拟伤情卡按编号归档。
错误页夹在当天记录后面。
铅笔削短一截,她便换了一支,继续抄修改后的骨折固定顺序。
陈正道从外头回来,把盖过章的新流程放到她手边。
“裁定组同意了。”
“明天就用吗?”
“明早先讲,再演练一次。”
“旧流程怎么办?”
“留档。”
“为什么改,谁审核,也一并附上。”
念念这才把新旧两页叠好。
“这样以后能查。”
罗建川掀开帐篷帘。
“车来了,先送你回家。”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
训练场远处还有车辆灯光移动,担架队正在检查明日要用的路线。
念念坐上车,回头看了一眼那排帐篷。
第一天没有真正的伤员。
每个错误都有机会停下来改。
可演习第二天会增加转运距离,东山二号坡又窄,连日积雪化水,土路边缘已经发软。
她把这条也记在随身小本上。
车门还没关,远处跑来一名通信兵。
那人鞋底全是黄泥,手扶着车门,气还没喘匀便朝罗建川喊。
“担架队,二号坡那边出真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