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
沈卫光只说了一个字,拍在念念背上的手依旧没停。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玻璃底下积起一条白边。
念念窝在父亲怀里,鼻尖贴着军装衣领,没多久便睡熟了。
再睁眼时,院里已经响起扫雪的竹帚声。
“爸爸呢?”
“天不亮就去师部了。”
谢玉兰把热毛巾递给她,又指了指桌上的鸡蛋。
“先擦脸,吃完去学校,书包我给你装好了。”
“爸爸最近每天都这么早吗?”
“新职务压在肩上,哪能轻松。”
何长河掀开门帘进来,肩头落着雪沫。
“不过这几天,找他拍桌子的人可不少。”
念念接住鸡蛋,抬头问。
“为什么拍桌子?”
“卫生队要东西,后勤要改表,家属院还要修水管。”
“都是好事呀。”
“对卫光是好事,对我这支钢笔可不算。”
何长河从口袋里摸出钢笔,笔杆磨得发亮。
“批一次,记一次,我昨晚写废了三张纸。”
( ̄へ ̄メ)
何政委今日的头号对手,是填不完的表。
吃过早饭,念念先去了卫生队。
门还没进,陈正道的嗓门已经从里头传出来。
“轻点搬!”
“那个消毒锅放桌上,别磕!”
“夹板分长短摆,纱布不能挨着煤炉,听见没有?”
罗建川站在门口登记,见念念探头,朝她招了招手。
“来得正好,看看陈军医今日像不像过年。”
“我这是爱惜东西。”
陈正道抱着一只新配发的药箱,胡子都快贴上箱盖了。
“你们卫生队原先那套夹板,边上全起了毛刺,我早说该换。”
念念走到架子旁。
长夹板八副,短夹板十二副,边缘磨得平整,固定带也换成了宽布条。
“这个好。”
她用手指压了压布带。
“窄带勒久了,伤员会麻。”
“还有这个。”
罗建川掀开帆布,露出两副折叠担架。
“担架杆重新加固过,接头也用了新销子。”
陈正道把登记册递过来。
“别光看,挑毛病。”
“我不能验收。”
念念把小手背到身后。
“您和罗叔叔才是负责人。”
“让你提学习意见。”
“那可以。”
她绕着担架走了一圈,蹲下看了看绑带。
“这条结头留得短,戴手套的时候不好解。”
搬东西的战士低头一看。
“还真是。”
罗建川立刻记下。
“绑带重新留长两寸。”
“沈师长批设备的时候,说得明白。”
“谁申请,谁验收,谁签字,出了问题往签字处找。”
陈正道拍着新药箱,鼻子发酸,赶紧把脸扭向药柜。
“早该这么干。”
“陈爷爷,您是不是想哭?”
“胡说。”
“您眨了六次眼睛。”
“煤灰进去了。”
“今天没烧煤。”
小刘抱着纱布从旁边经过,没忍住笑出了声。
(????)
陈老军医维护威严,宣告失败。
从卫生队出来,谢玉兰正和几名家属站在水房外。
以前水房门口总排长队,冬天水管一冻,几栋楼的人都得拎桶等着。
今天水龙头外头缠了草绳,墙上还贴着一张轮值表。
“谢阿姨,这个修好了?”
“昨晚试过,不漏了。”
谢玉兰拧开水龙头,清水顺着铁皮桶边落下。
“卫光还让后勤把取水时段重新分了。”
旁边一位军嫂接话。
“以前三号楼总爱多占半个钟头,我去晚了,只能拎空桶回家。”
“现在按楼排时段,谁迟了就往后等,省得吵。”
另一人指着墙角的新木箱。
“煤票也不在家属干事手里捏着了。”
“每月多少,谁家领了多少,全贴出来。”
谢玉兰笑着点头。
“我说,这回总算可以了。”
念念盯着表看了一会儿。
“为什么还要写剩多少?”
“防着有人先拿后补。”
何长河从后头走来,手里仍夹着那支钢笔。
“仓库有多少,发了多少,剩下多少,三处数字对得上,谁都不好做手脚。”
“那药材也这样吗?”
“药材多一道抽查。”
“白术的事还没查完,卫光不肯再吃一次亏。”
念念点点头。
“这个办法好。”
何长河弯腰看她。
“沈同学,你今日该去哪儿?”
小姑娘低头看了眼棉鞋。
“学校。”
“还不快去?”
“差五分钟。”
“从这里走到学校,至少要七分钟。”
念念抱紧书包,转身便跑。
“我不迟到!”
(?˙□˙)?
小短腿今日正式挑战路程算法。
新学期登记后,念念按年龄正式进了学前班。
从前旁听一年级留下的作业和登记仍照旧保存,学校安排她上午跟学前班,识字课则可以去一年级旁听。
高老师拿着点名册进来时,秦向阳已经替她占好了座位。
“念念,坐这儿。”
“你为什么放了两本书?”
“我怕别人抢位置。”
“老师说不能占座。”
“我这叫保护学习条件。”
念念看了他两息。
“把书收回去。”
“哦。”
秦向阳赶紧把书塞进桌肚。
(??? ? ???)
小秦同志的护卫计划,开局便遭叫停。
识字课上,高老师在黑板写了八个新字。
“谁能把这些字读出来?”
念念认得。
她等了等,见前排两个孩子举手,才跟着抬起胳膊。
“沈念,你来读前四个。”
“春,风,花,草。”
“后面四个呢?”
小姑娘盯着黑板,故意多看了一会儿。
“我认得三个。”
“哪一个不认得?”
“这个。”
她指着柳字。
秦向阳立刻凑过来。
“这个我会,是树。”
高老师敲了敲桌子。
“秦向阳,不许抢答。”
“我是帮同学。”
“那你说,二加三是多少?”
“五。”
“七加六呢?”
秦向阳掰起手指,数到第八根时,脸已经皱了。
念念没出声,只把铅笔横着摆在桌上,左边七寸,右边六寸。
“十三!”
秦向阳抢着喊。
高老师看看铅笔,又看看念念。
“你算出来了?”
“摆出来的。”
“还有别的法子吗?”
“先把六分成三和三,七加三是十,再加三。”
话出口,她便闭了嘴。
高老师拿粉笔的手停在半空。
“谁教你的?”
“陈爷爷分药材时教过凑整。”
“那九加八呢?”
念念低头掰手指,掰得格外认真。
“十七。”
高老师笑了。
“行,手指算得挺快。”
下课铃一响,秦向阳便趴到她桌边。
“你明明不用掰。”
“要掰。”
“为什么?”
“因为我才五岁。”
“我六岁,我还没算出来。”
“所以你晚上要练。”
秦向阳抱住脑袋。
“陈爷爷让我背骨头,你又让我算数,我一天只有一个脑袋。”
“多用用,才不会生锈。”
(ノ?益?)ノ
皮猴子的童年,正被医书和算术前后夹击。
放学后,念念照旧去中医科小侧室。
当天的学习记录写完,陈正道在末尾签了名字。
“柳字为什么装不认识?”
“学前班第一天,不能全会。”
“你倒知道收着。”
“高老师会记我的学习进度。”
“收也得有个限度,别把自己装笨了。”
“我没有装笨。”
念念把铅笔放回盒里。
“我只留了一点。”
陈正道翻开算术本,看见那道九加八旁边画了十七根短线。
“这叫一点?”
“短线有粗有细。”
“出去,我看着头疼。”
从医院出来,天还没黑透。
营区外的小山坡背风,枯草底下藏着几株返青的荠菜。
念念按规定跟林志远报备后,只在围栏内侧采了半篮。
蹲到坡顶时,她听见远处传来卡车声。
一辆接一辆。
车厢盖着篷布,车后绑着卷起的担架,几名战士正往训练场运木桩和标志旗。
更远处,通信兵抱着线轴跑过土路。
念念把荠菜根上的泥抖掉,抬头看向师部。
爸爸办公室那扇窗,提前亮了灯。
风从坡面掠过,篮子里的枯叶翻了个面。
没有人告诉她出了什么事。
可卡车数量,担架配置,通信班调动,都不像普通训练。
她把药草收好,顺着山坡往下走。
夕阳落在身后,小小的影子一直拖到营区路口。
值勤战士拦住她,伸手接过篮子。
“念念,师部今晚要开会,你先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