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三写完最后一个字,吹了吹纸上的墨。
王桂花盯着那行字,嘴角扯出一点得意。
“能让他掉官不?”
“看上头怎么查。”
冯三把材料叠起来。
“这份东西要是出去了,沈卫光肯定知道是你。”
“知道又咋样?”
“他要是拿证据反告你诬告,事情可就大了。”
王桂花抻着脖子。
“我说的都是实话。”
“他确实没有和沈晓禾结婚便孕子了?”
“反正没办酒。”
“问你有没有结婚手续。”
王桂花卡了一下。
“俺哪知道。”
冯三把笔搁下。
“老太太,你想清楚。”
“我清楚得很!”
王桂花抓起材料。
“他害得我在村里抬不起头,我也不让他好过。”
两天后,一封电话记录送到了沈卫光办公室。
林志远拿着纸进门时,沈卫光正看二营的训练整改报告。
“报告。”
“进。”
“上级电话记录。”
沈卫光接过。
纸上字不多。
省里有群众材料,反映沈卫光与地方妇女存在不正当关系,涉及未婚生女,要求军区说明事实经过,并提交相关档案。
林志远站在桌边。
“沈师长,来电的人说,材料还抄送了地方报社。”
沈卫光把那张纸放到桌上。
“材料原件呢?”
“何政委已经在调。”
“谁递的?”
“暂时没查到。”
林志远看着他。
“要不要先通知政治部?”
“通知。”
“还要谁?”
“何长河,赵明远,杨主任。”
沈卫光把训练报告合上。
“今天把事办完。”
林志远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门刚拉开,又被人从外头推了一下。
念念抱着书包站在门口。
她本该去资料室。
今天却被高老师提前放学。
林志远瞧见她,想拦。
“念念,沈师长在忙。”
“我知道。”
“那你先回家。”
“我找爸爸。”
沈卫光开口。
“进来。”
林志远退到一旁。
念念走进办公室,先看桌上那张电话记录。
她认识上面的几个字。
不正当关系。
未婚生女。
地方妇女。
每一个字都像脏水。
脏水泼在爸爸身上。
也泼在妈妈身上。
沈卫光坐着没动。
右手握成拳,压在桌沿。
念念走到他面前。
“爸爸。”
“嗯。”
“王桂花写的?”
“还没确定。”
念念点头。
“证据没出来前,不能先断。”
沈卫光看着她。
“你记得倒清楚。”
“你来找我,想说什么?”
念念仰起脸。
“妈妈的事,我想参与这次处理。”
屋里静下来。
林志远站在门口,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卫光没有马上答应。
“你想怎么参与?”
“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
“等何叔叔来了,我一起说。”
沈卫光看着她的小脸。
脸上总算有了肉,围巾还是谢玉兰织的,边上起了两个毛球。
可她站在桌前,没躲,也没哭。
那双眼睛里装着一件太重的事。
沈卫光开口。
“好。”
念念抿了抿嘴。
“爸爸不生气吗?”
“生气。”
“因为她骂你?”
“因为她提你妈妈。”
沈卫光把电话记录翻过去。
“晓禾已经不在了,她还要拿她做文章。”
念念小声说。
“妈妈不是那样的人。”
“我知道。”
沈卫光的手从桌沿挪开,落到念念头顶。
掌心停了一会儿。
“我知道。”
何长河来得快。
赵明远和杨主任前后脚进门。
门一关,办公室里的空气就紧起来。
何长河先拿起电话记录看了一遍。
“好手段。”
赵明远问。
“谁干的?”
“材料没拿到,还不能定。”
何长河把纸放下。
“但这人知道往哪儿捅最疼。”
杨主任脸色不好。
“上级要求三天内提交说明。”
“三天够了。”
沈卫光说。
“婚事材料,探亲记录,接生信息,孩子身份核验,全调出来。”
赵明远立刻点头。
“我去翻当年派车和补给记录。”
杨主任接话。
“政治部查结婚报告底稿,介绍信存根,还有地方接收证明。”
何长河看向林志远。
“你去收发室,查近半个月寄来的信件,特别是匿名材料。”
“是。”
念念抱着书包,站在角落。
何长河转过头。
“念念,该你说了。”
她把书包放到椅子上。
从夹层里取出医案本。
本子翻开。
最后那页被她展开。
何长河看见纸上那几行字,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赵明远凑过去。
“这是……”
“妈妈临产那天的事。”
念念说。
“马春枝说,王桂花端了乌黑的药汁,让妈妈喝。”
“喝完以后,妈妈肚子疼得更厉害,出了很多血。”
“王桂花不肯送卫生所。”
“还有一个许同志,在外间拿走药包。”
她的小手按在纸上。
“药渣封存了。”
“马春枝按过手印。”
“这些都在何叔叔那里。”
何长河点头。
“在。”
念念抬头。
“这张纸上,我没写药名。”
杨主任问。
“为什么?”
“因为还没出检验结果。”
念念认真回答。
“我不能把猜的,当成证据。”
赵明远沉默片刻。
“好孩子。”
沈卫光没说话。
他看着那页纸。
看见女儿歪歪扭扭的字。
也看见那句需等检验,不能先断药名。
那是陈正道教她的规矩。
也是她替晓禾守住的规矩。
何长河把医案本轻轻合上。
“这份材料暂时不外传。”
“但可以作为内部核查线索。”
杨主任点头。
“只要上级问到沈晓禾当年的情况,我们可以提交已封存证据和正在调查的事实。”
何长河看向沈卫光。
“卫光,这次不能只做说明。”
“我知道。”
沈卫光站起身。
桌上的军帽被他拿起来,摆正。林志远回来了,手里捏着一沓资料。"查清楚了,又是那个恶婆子王桂花,材料是找人写的。"
“按程序办。”
“来源查到底。”
“王桂花那边,地方同志依法谈话。”
“谁替她递的,谁替她写的,谁替她送的,一个都别漏。”
何长河点头。
“行。”
念念拉住沈卫光的衣角。
“爸爸。”
“说。”
“我还有一句话。”
“你说。”
她抬起脸。
“妈妈的事,不能只当成你的作风说明。”
办公室里没人出声。
念念继续说。
“那是她的一条命。”
沈卫光低头。
“对。”
“所以这次查王桂花,也查那碗药。”
“查。”
“查许同志。”
“查。”
“查到底。”
沈卫光弯下腰,把她抱起来。
念念趴在他肩头,听见他对何长河说。
“长河,旧案和这份材料,合并研判。”
何长河拿起那张电话记录。
“我正有这个意思。”
收发室的资料员从门外跑进来。
“报告。”
“说。”
“收发室查到一条线索。”
那人手里拿着一本登记册。
“材料上的泥搞清楚了,盖的是县城东站的邮戳。”
念念抬起头。
县城东站。
红土。
大伯那封信上的泥。
林志远翻到下一页。
“还有,收发室小战士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寄材料的人,穿旧呢子大衣,鼻梁上挂着一副没镜片的眼镜。”
何长河看向沈卫光。
“这人,不像王桂花自己能找着的。”
沈卫光抱紧念念。
“那就把他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