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把医案本给我再看一遍。”赵明远伸手。
念念从书包里取出本子,放到桌角。
“赵叔叔,最后一页不能乱传。”
“我知道。”
“只给需要看的人看。”
“行,赵叔叔给你守着。”
她翻开本子。
前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冻疮,骨折固定,杜战士的手麻复盘,页页都写着日期和旁听人。
翻到最后,折页还压在纸缝里。
念念用两根手指捏住折角。
纸展开时,屋里没人催她。
“这是外婆来了以后,我记下来的。”
何长河问。
“马春枝说的原话?”
“有一部分是。”
念念指着第一行。
“王桂花端进去一碗乌黑的药汁,说是安胎用的。”
“马春枝闻见苦味,还有一点腥味。”
“妈妈喝完没多久,肚子疼得更厉害,出血也更多。”
赵明远低声问。
“这能说明什么?”
念念的小手停在纸上。
“只能说明,那碗药不对。”
“不能说明是谁配的,也不能说明里面一定有什么。”
“可按产妇当时的情况,胎位不正,已经出血,再用催得太急的药,会更危险。”
杨主任看向陈正道。
“陈军医,你听过类似的药吗?”
陈正道没急着答。
他把眼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
“民间确实有些偏方。”
“有人为了催产,敢用活血破瘀的药。”
“还有人把催生药和安胎药混着说,外行听不懂,产妇更没法分辨。”
赵明远脸色发沉。
“这不是害人吗?”
“用错了,就是害人。”
陈正道把眼镜戴回去。
“但医学上不能只凭颜色和症状定成分。”
“药渣得验。”
“纸张上的字得验。”
“还得找当时见过药的人。”
念念点头。
“所以我没有写药名。”
何长河低头看那行小字。
需等检验,不能先断药名。
他问。
“那你写这些,是想让我们查什么?”
“查药。”
“查是谁让王桂花端进去的。”
“查许同志为什么要拿走药包。”
“还有,查王桂花为什么敢不送卫生所。”
念念抬起脸。
“如果她只是怕花钱,不会有人拿药包走。”
“那个人还问过,孩子能不能保住。”
屋里静了下来。
暖水瓶里的水早凉了,壶盖边上结着一圈细白汽痕。
沈卫光把念念放到椅子上。
手却还搭在她肩头。
“我会还你妈妈一个清白。”
赵明远偏开头,拿起桌上的烟盒,又放了回去。
何长河靠着桌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这孩子,该早点拿出来的。”
念念声音小小的。
“爸爸知道了,会难过。而且药渣还没验,许同志是谁也不知道。”
“我不能让爸爸拿着一堆猜的东西,去替妈妈伤心。”
沈卫光看着她。
那张小脸白白净净,围巾上还沾着学校操场的灰。
她还是个孩子。
本该在放学路上问今天食堂有没有肉菜,本该抱着玻璃弹珠跟秦向阳斗嘴。
却把一页纸藏在医案本最末尾。
藏了这么久。
沈卫光转过身,走到窗边。
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营区那边传来集合哨。
何长河没催。
赵明远也没出声。
过了一阵,沈卫光回过头。
“查。”
他只说了一个字。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彻底查。”
何长河坐直了。
“我马上联系地方同志。”
“马春枝得补正式笔录。”
“她的住处也要先护住,别让王桂花那边闻见风。”
赵明远说。
“当年接生那天,王家附近还有没有人进出,我去翻。”
“派车记录,粮站那边的借支,谁去过河湾村,都能查。”
杨主任接过话。
“沈晓禾同志和你的婚事材料,我今晚就往上送。”
“这份诬告不能只回一句不实。”
“该有的手续,该有的说明,全做扎实。”
陈正道拍了拍折页。
“药渣送检,我亲自盯着。”
“别到半路让人做手脚。”
念念重新把纸折起来。
一角压平,又塞回本子里。
“我会配合。”
何长河问。
“你配合什么?”
“需要我说什么,我来说。”
“马春枝要是记不清,我可以把她以前说过的话再讲一遍。”
“药的症状,我也能整理出来。”
陈正道听得脸一沉。
“你能整理,不能替人定案。”
“我知道。”
“你也不能单独见马春枝。”
“我知道。”
“更不能背着大人跑去河湾村。”
念念抿住嘴。
“陈爷爷,我没那么傻。”
陈正道哼了一声。
“你聪明起来,比傻孩子难管十倍。”
秦向阳若在这里,大约又要挠头。
(???)这话怎么听着像夸人,又像挨训。
何长河没忍住笑了一下。
“陈正道,这回你说得还真对。”
“少拿我开涮。”
“我说正事。”
沈卫光走回来,弯腰把念念抱起。
“从今天开始,医案本不带出资料室和家里。”
“陈爷爷看怎么办?”
陈正道说。
“我去你家看。”
“本子留在固定地方,谁看过,谁签字。”
何长河点头。
“这也是证据保护。”
念念抱住父亲脖子。
“爸爸。”
“嗯。”
“那封大伯的信,也要保护好。”
沈卫光点了点头。
“上面的红土,和县城东站有关。”
“林志远已经记下了。”
林志远立正。
“我会把信封单独封存,收发室登记册也留原件。”
何长河朝他摆摆手。
“去吧。”
“查的时候别惊动太多人。”
“冯三要是还在县城,先看他跑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
“是。”
林志远出去后,办公室里只剩几个最熟的人。
赵明远拿起折页本,没翻,只轻轻拍了拍封皮。
“沈师长。”
“这案子一动,地方上要热闹。”
“王桂花那种人,能写诬告,就能串人改口。”
沈卫光说。
“那就让她串。”
“她多动一次,就多留一次痕。”
何长河端起凉透的茶缸,喝了一口。
“有句话得先说在前头。”
“这案子查的是事实。”
“谁有罪,依法办。”
“谁没证据,不能拿猜测扣帽子。”
念念点头。
“对。”
“妈妈要的是清白。”
“不是乱报仇。”
沈卫光低头看她。
“你妈妈若知道你这样说,会心疼。”
念念把脸埋进他肩窝。
“那就等查清了,再告诉她。”
窗外的风吹过旗杆。
沈卫光抱着女儿,声音落得很稳。
“念念,查清那天,爸爸带你去看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