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家属院一片祥和。
但河湾村的夜却没那么安稳。
王桂花坐在炕头,手里捏着半个凉窝头,嚼得腮帮子发酸。
屋里没点灯。
舍不得煤油。
窗缝漏风,炕边那只破木箱被吹得咯吱响。
沈建军从外头回来,裤脚沾着泥。
“娘,俺去借粮,人家没借。”
“谁家?”
“王老四家。”
“他家去年还欠咱半袋玉米面。”
“人家说,俺去军区闹过,说了不该说的话,他不敢沾。”
王桂花把窝头砸到炕沿上。
“呸,一群见风使舵的东西!”
沈建军没接话。
这阵子,村里人看他们一家,眼神全变了。
从前王桂花骂人,别人避着。
现在她刚出门,墙根底下就有人咳嗽,有人低头笑。
公社来过两趟。
问念念的伤。
问沈晓禾当年难产。
问郭仁义给过什么钱。
每问一次,王桂花回家就摔盆砸碗。
可摔完,日子还是得过。
她最气的,是沈念念。
那个以前连饭都不敢多吃一口的小赔钱货,如今住进军区大院,穿棉袄,背书包,还有人给她过生日。
听说沈卫光给她买了药箱。
听说军区医院那帮人,见了她都喊念念。
凭什么?
王桂花越想越堵。
“建军。”
“嗯。”
“你去写封信。”
沈建军抬头。
“写给谁?”
“写给那小赔钱货。”
“写啥?”
王桂花朝他瞪过去。
“还能写啥,写你这个当大伯的心疼她,惦记她,想跟她走动。”
沈建军脸上发苦。
“她能信?”
“她才几岁?她懂个屁!”
“可她现在跟以前不一样。”
“再不一样,她也是从咱家出去的。”
王桂花扯了扯嘴角。
“你信写得好点,写你当年没拦住我,心里愧得慌。”
沈建军坐在板凳上,半天没动。
“娘,要不算了。”
“算什么算?”
“沈卫光现在是正师级,俺再惹他,没好处。”
“谁让你惹他了?”
王桂花往前探身。
“你去认亲。”
“认亲?”
“那丫头是你侄女,你写信惦记她,谁能说你错?”
沈建军没说话。
他心里也有自己的算盘。
沈念如今是军区首长的女儿。
哪怕她不肯回村。
哪怕只从指缝里漏一点,也够他们一家喘口气。
再说了,王桂花做的那些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当年他没动手。
他只是没拦。
没拦和动手,总归不一样吧?
“俺去写。”
“写得像样点。”
王桂花靠回炕头。
“别提钱,先提情分。”
隔天,信就被送到了军区收发室。
林志远拿回来时,信封上沾着泥点,字写得歪歪斜斜。
念念刚从学校回来,书包还没放下。
“谁的信?”
“河湾村寄来的。”
林志远把信递过去。
“你大伯,沈建军。”
谢玉兰从厨房出来。
“他这时候写什么信?”
念念拆开信封。
里头只有一张纸。
纸很薄,边上还沾着一点油印墨迹。
她一行一行读。
念念啊,大伯想你。
你走后,大伯天天睡不着。
以前家里那些事,大伯没拦住你奶,是大伯没本事。
你如今跟着你爸过好日子,大伯替你高兴。
你要是愿意,以后俺去省城看你。
大伯不求别的,只盼你别忘了家里人。
信读完,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谢玉兰先开口。
“这话写得倒像个人话。”
林志远问。
“要不要跟沈师长说?”
“说。”
念念把信放到桌上。
“还有,这封信不用回。”
谢玉兰看看她。
“真不回?”
“不回。”
“他要真有愧疚呢?”
念念抬起头。
“他有很多时间可以愧疚。”
林志远没出声。
“我在他们家饿肚子的时候,他知道。”
念念继续说。
“我左手疼得拿不动碗的时候,他看见了。”
“奶奶打我的时候,他不在吗?”
“在。”
她把信纸折回去。
“他现在写信,是因为我住在军区。”
谢玉兰走过来,把她抱到怀里。
念念没有挣。
她靠了一会儿,又说。
“谢阿姨,我没有生气。”
“嗯。”
“我只是不会再信。”
“这就够了。”
林志远把信装回信封。
“我交给沈师长。”
“林哥哥。”
“嗯?”
“信封上的泥,别弄掉。”
林志远低头看看。
“有用?”
“我不知道。”
念念指着角落。
“可这不是河湾村常用的邮局泥。”
林志远听不明白。
“那是什么?”
“像县城东边那种红土。”
谢玉兰愣了愣。
“你连泥也认得?”
“以前上山采药,见过。”
念念顿了顿。
“可能只是巧合。”
林志远把信收好。
“我会原样交过去。”
河湾村那边,王桂花也没闲着。
她托人找到了县城一个叫冯三的男人。
冯三常年穿一件旧呢子大衣,冬天也不扣扣子,鼻梁上架着副没镜片的眼镜。
人称冯先生。
其实谁都知道,他不是什么先生。
他专替人写材料,跑关系,递话。
谁家想告状,又写不明白,他收钱就办。
王桂花把攒下的几张票子塞进桌下。
冯三拿起来对着光瞧。
“老太太,这点钱,办不了大事。”
“我就让你写张纸。”
“写什么纸?”
王桂花啐了一口。
“写沈卫光。”
冯三抬眼。
“省军区那个沈卫光?”
“就是他。”
“你跟他有仇?”
“他抢了我孙女。”
冯三笑了。
“抢孩子这事,谁信?”
“那死丫头本来就在我家。”
冯三摸着下巴。
“这就能写。”
王桂花眼里冒出一点亮。
“还能写他作风不好。”
“怎么个不好?”
“他没结婚,就弄大了姑娘的肚子。”
冯三手里的笔停住。
“我听说孩子的妈是早死了吗?”
“死了。”
“那你还怎么证明?”
王桂花咬着后槽牙。
“她死了,他倒把孩子带走了。”
冯三看着她。
“老太太,这种话送出去,查起来可不轻。”
“查啊!”
王桂花声音拔高。
“俺怕查?他一个当官的,没结婚就有娃,他比我怕!”
冯三把钱压到桌上。
“话能写。”
“写狠点。”
“送哪儿?”
“报社,县里,省里,能送的都送。”
冯三慢吞吞蘸墨。
“材料得有个名头。”
“啥名头?”
“反映干部生活作风问题。”
王桂花听不懂。
可她听见干部,作风,问题。
这几个字够了。
“就这么写。”
冯三提笔。
王桂花盯着那张纸。
她不知道,这纸一旦送出去,碰到的不会是沈卫光的退让。
会是一条她再也躲不过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