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天还没亮透,念念已经穿好衣服。
虎头鞋摆在炕边,她自己系了两回,绳结总歪。
沈卫光进来时,见她蹲在地上跟鞋带较劲。
“我来。”
“我能系。”
“你能,火车也能等你。”
沈卫光蹲下,三两下系好鞋带,又把她裤脚压进袜筒。
“冷不冷?”
“不冷。”
“手伸出来。”
“做什么?”
“摸摸。”
念念把手递过去。
沈卫光掌心贴上来,暖得干燥。
“凉。”
“我刚洗脸。”
“围巾戴好。”
“好。”
林志远开车在院门外等着。
何长河也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放着热水和几个鸡蛋。
“接个人,怎么带这么多?”
沈卫光看他。
“老同志坐车,路上总有用得着的。”
“何叔叔,这是你准备的?”
“你谢阿姨准备的。”
“她怎么没来?”
“她在家看着灶,等咱们回去吃饭。”
念念抱着装艾草的小篮子爬上车。
“我外婆会饿吗?”
何长河坐到副驾驶。
“火车上有干粮,到了也有饭。”
“她会累吗?”
“坐一天车,肯定累。”
“那回去先泡脚。”
林志远从后视镜里看她。
“用艾草泡?”
“嗯。”
“俺也要泡泡,最近站岗脚底板发凉。”
“林哥哥,你别乱泡。”
“咋还不能泡?”
“你前阵子脚踝扭过,肿没消干净,先热敷,泡太久会更胀。”
林志远握方向盘的手一顿。
“我都穿着鞋,你也看出来了?”
“你下车时右脚不敢用力。”
何长河笑起来。
“志远,认了吧,你在她这儿没秘密。(灬?▽?灬)”
林志远咳了一声。
省城火车站人不少。
念念站在出口,眼睛盯着每一个出来的人。
有人抱着包袱,有人背着铺盖卷,有人牵着孩子。
她看得太久,眼睛发酸。
沈卫光站在她身后,没有催。
一趟车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念念心里发空。
“爸爸,外婆是不是没下车?”
“再等等。”
“会不会坐过站?”
“不会。”
林志远从远处快步走来。
“首长,站务员说还有一节车厢的人没放完,前头临时检票。”
念念重新站直。
又过了一会儿。
一个穿深蓝棉袄的老人,背着褪色布包,从人群里慢慢走出来。
白发梳得整齐,额前没有碎发。
她走得不快,脚步却没乱。
老人抬头,目光在人群里找。
找过沈卫光。
找过林志远。
最后停在念念身上。
念念也看着她。
那双眼睛,和照片里沈晓禾的眼睛一模一样。
老人手里的布包滑到臂弯。
“念念……”
她喊得轻,尾音发抖。
念念没有立刻动。
胸口像堵着一团棉花,呼吸都挤不进去。
前世看过多少生离死别,见过多少人握着亲人的手说最后一句话。
可这一刻,她不知道该用什么医理解释。
老人已经蹲下来。
膝盖落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我是外婆。”
念念走过去,把艾草递到她面前。
“外婆。”
柳怀珍接过那把艾草。
草叶干燥,线头还露在外面。
她把艾草按在胸口,眼泪落下来。
“这是给我的?”
“嗯。”
“为什么送这个?”
“泡脚,祛湿,外婆坐车累了,晚上刚好用。”
柳怀珍哭着笑。
“好,好,外婆回去就用。”
她抬起手,又停在半空。
“外婆能抱抱你吗?”
念念看着那只手。
手背上有褐色斑点,指腹粗糙,掌纹里留着洗不掉的细小裂口。
她往前一步,扑进老人怀里。
柳怀珍抱住她,脸埋在她棉帽上。
“晓禾。”
她叫了一声,又马上改口。
“念念,外婆的念念。”
沈卫光站在旁边,喉结动了动。
何长河把掉在地上的布包捡起来,交给林志远。
林志远别开脸,假装去看站牌。
“外婆。”
念念在她肩上开口。
“我长高了。”
“高了。”
“我会写字。”
“外婆知道,信写得好。”
“我还会认药。”
“外婆也知道。”
“外婆,你别哭。”
柳怀珍擦了擦脸。
“好,外婆不哭。”
念念从她怀里出来,拉住她的手。
“车在外面。”
“好。”
“回家吃饭。”
“好。”
柳怀珍看向沈卫光。
“卫光。”
“妈。”
这一声出来,柳怀珍眼圈又红了。
“这些年,辛苦你了。”
沈卫光接过她的布包。
“该我做的。”
“念念让你费心了。”
“她是我女儿。”
柳怀珍点点头。
“我知道。”
车里暖气不足,何长河把热水缸递过去。
“柳阿姨,先喝口热的。”
“谢谢何政委。”
“叫长河就行。”
“那怎么行。”
“您是念念外婆,叫何政委更生分。”
林志远开车回到家属院。
谢玉兰已经站在门口等着。
围裙没摘,手上还沾着面粉。
看见柳怀珍,她快步迎上来。
“柳阿姨,一路累了吧?”
“你是玉兰?”
“是我。”
“信里总写念念有个谢阿姨照顾,我早该来谢谢你。”
谢玉兰扶住她。
“先进屋,外头冷。”
念念拉着柳怀珍往里走。
“外婆,客房有两层褥子。”
“谁铺的?”
“谢阿姨。”
“还有热水。”
“也是谢阿姨。”
“那你呢?”
“艾草是我采的。”
柳怀珍笑着点头。
“咱们念念最能干。”
饭桌摆开时,屋里热气腾腾。
红烧萝卜炖肉,白菜粉条,还有一盘炒鸡蛋。
柳怀珍坐在念念身边,先给她夹了一块萝卜。
“吃得惯吗?”
“吃得惯。”
“挑不挑食?”
“以前不挑。”
“现在呢?”
念念瞧了瞧碗里葱花。
“现在也不挑。”
沈卫光看她一眼。
“前天谁把葱挑出来了?”
“那是太多。”
谢玉兰笑得弯了眼。
“她和晓禾小时候一个样。”
柳怀珍筷子停住。
“晓禾也不爱葱。”
“她做饭却爱放。”
沈卫光接话。
“说切碎了吃不出来。”
柳怀珍看着他。
“你还记得。”
“记得。”
桌上安静片刻。
念念把碗往前推一点。
“外婆,妈妈小时候也会穿虎头鞋吗?”
“会。”
“也是您做的?”
“是。”
柳怀珍伸手摸摸她鞋头。
“晓禾三岁那年,穿着虎头鞋追鸡,把鞋跑丢了一只,回来站在门口不敢进。”
“后来呢?”
“后来她说,鞋是自己跑掉的。”
何长河憋不住笑。
“这话跟念念能说到一块去。”
“我不会丢鞋。”
念念挺起胸口。
“我会系鞋带了。”
沈卫光端起碗。
“早上谁系了两回没系好?”
念念低头扒饭。
“爸爸帮忙不算。”
柳怀珍笑得眼角全是细纹。
饭后,谢玉兰收碗,何长河去帮忙,被赶出灶间。
沈卫光要去政治部处理文件。
念念牵着柳怀珍进了客房。
虎头鞋放在床前。
艾草也摆在热水盆边。
柳怀珍坐到床沿,把念念拉到腿边。
“念念。”
“嗯。”
“外婆给你带了东西。”
她从布包最里层取出一个旧布包。
一层,又一层。
里面是一根褪色的红头绳,还有几张折过的纸。
念念盯着那根红头绳。
“这是妈妈的?”
“是。”
柳怀珍摸着红绳,眼里浮出一点旧日光影。
“她小时候扎头发,总嫌我扎得紧。”
“妈妈会哭吗?”
“会,哭完还要我给她扎。”
念念把手放到她手背上。
“外婆。”
“嗯?”
“我想听妈妈小时候的事。”
柳怀珍看着她,慢慢将红头绳放回掌心。
“好。”
“可有一件事,外婆一直没写进信里。”
念念坐直了。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