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妈回村那天,王桂花去过我家。”
柳怀珍把门又掩了一点。
门缝外透进一线灯光,落在她膝头那几张折纸上。
念念坐在小凳子上,脚尖碰不到地,虎头鞋轻轻晃了晃。
“她去做什么?”
“开始的时候,说得可好听。”
柳怀珍将红头绳绕在手指上。
“她带了一包红糖,两尺蓝布,说是替卫光来看晓禾,还说部队里规矩大,卫光年轻,家里也没个能张罗的人,让我放心。”
念念抬起脸。
“外婆信了吗?”
“信了一半。”
柳怀珍苦笑。
“那年头,谁家姑娘说亲,不都盼着男方家里有人上门?何况卫光是穿军装的,人又正派。王桂花坐在我家炕头,夸卫光夸了半天,连他小时候爱吃什么都说了,就像卫光真是他亲儿子似的。”
“后来呢?”
“后来她说,卫光家里穷。”
柳怀珍手指停住。
“她说卫光在部队,一个月能回来几次?说晓禾要是嫁过去,家里没有婆婆帮衬,地里的活干不完,孩子生了也没人看。又说卫光脾气硬,眼里只有部队,往后受了委屈都没处说。”
念念小手搭在膝头。
“她说妈妈会受苦。”
“对。”
“您就答应退婚了?”
“没答应。”
柳怀珍摇头。
“我说,姑娘愿意就行,日子再难,两个人一起过,总能熬出来。她当时没翻脸,还拉着我的手说,是替晓禾打算。”
谢玉兰端着洗好的碗,从灶间探出头。
“柳阿姨,水凉了没有,要不要添一点?”
“没凉。”
“那您慢慢说。”
谢玉兰退回去,脚步放得轻。
柳怀珍看着她背影,低低叹了口气。
“王桂花走后没几天,晓禾就哭着回来,说卫光托人传话,让她别等了。”
念念手指蜷起来。
“爸爸不会这样说。”
“外婆现在知道。”
柳怀珍眼眶发红。
“可那时候,晓禾手里真有一张纸。纸上写着,家中负担重,婚事暂缓,让她安心留在家里。字迹不像卫光,口气也不像,可晓禾那会儿年轻,急了,伤了,就信了。”
念念盯着折纸。
“王桂花给爸爸也传了话。”
“后来才知道,她去找过卫光。”
柳怀珍点头。
“村里有人见过她在邮电所外头等人。她跟卫光说,我们柳家嫌他穷,嫌他常年不在身边,想给晓禾另找人家。两头都说,一边一句,硬把两个人的路堵住了。”
“坏。”
念念只说了一个字。
柳怀珍抬手,摸摸她的小揪。
“是坏。”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想不明白。”
“妈妈和爸爸结婚,对她也没有坏处。”
“她那种人,心里只有自己。”
谢玉兰在门外接了一句。
“见不得别人过得好,也怕卫光成家以后,不再听她摆布。”
柳怀珍沉默片刻。
“后来,晓禾发现自己有了身子。”
念念呼吸放轻。
“妈妈去找爸爸了吗?”
“去过。”
“见到没有?”
“没见到。”
柳怀珍把红头绳放在掌心里。
“她去部队前,王桂花把她拦在村口。说卫光已经知道她有身子,说卫光让她先回去养着,等孩子落地再办事。还说,要是她闹到部队,卫光的前程就毁了。”
“她骗人。”
“是。”
“妈妈怎么会信。”
“晓禾不是笨。”
柳怀珍声音发涩。
“她是太在乎卫光,也太怕给卫光添麻烦。她回来以后,整日不说话,夜里抱着枕头哭。过了几天,王桂花又上门,说让她搬过去,等孩子生下来,就送她和孩子去找卫光。”
念念抿紧嘴。
“妈妈搬过去了。”
“搬过去了。”
“外婆为什么没拦?”
“我拦了。”
柳怀珍抬起头,眼角一片湿。
“我说,那老婆子前后两张嘴,不能信。晓禾却说,她不能让孩子没名没分,也不能让卫光背一个不认妻儿的名声。她说,娘,我去把事情弄清楚,等卫光回来就好了。”
念念低头看虎头鞋。
鞋头上的红线已经旧了。
可一针一线,仍扎得结实。
“妈妈那时还会唱歌吗?”
柳怀珍怔住。
“会。”
“唱什么?”
“唱山坡上的小调,唱得跑调也不管。”
柳怀珍忽然笑了一下,笑完又抹眼睛。
“她从小就爱热闹。村里晒谷子,她抱着簸箕跑来跑去。谁家孩子摔了,她总第一个去扶。人家给她一颗糖,她掰两半,自己留一小点,把大的塞给旁边的小孩。”
“她也会给您留吗?”
“留。”
“她说,娘吃甜的,脸上才有笑。”
念念望着外婆。
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慢慢往下沉。
前世的沈清岁,没有母亲给她留糖,也没有谁记得她小时候是不是爱唱歌。
如今却有人坐在灯下,一句一句,把沈晓禾从旧日里带回来。
不是照片上的人。
不是一桩旧案里的名字。
是会跑丢虎头鞋,会嫌葱花多,会唱跑调小曲的母亲。
“外婆。”
“哎。”
“妈妈漂亮吗?”
“漂亮。”
柳怀珍把念念拉到腿边。
“眼睛亮,笑起来左边有个小窝。她穿那件碎花棉袄去见卫光,回来时脸红得跟苹果一样。”
念念耳朵动了动。
“那爸爸也会脸红吗?”
“会。”
柳怀珍看着她,眼里总算带了点暖意。
“那次走访,他到咱家喝水,晓禾给他端碗,手一滑,水泼到他袖口上。卫光说没事,耳朵却红了。”
“爸爸耳朵现在也会红。”
“他现在还这样?”
“嗯!”
念念认真点头。
“我说他鸡蛋炒糊了,他耳朵就红。”
柳怀珍捂着嘴笑。
门外传来沈卫光的声音。
“我在门口都听见了。”
念念转头。
“爸爸。”
沈卫光站在门边,军装外套搭在臂弯,视线先落在念念身上,又看向柳怀珍。
“说我什么?”
“说您年轻时喝水弄湿袖子。”
沈卫光看向柳怀珍。
柳怀珍将红头绳攥住。
“卫光,有些旧事,我该早些告诉你。”
“妈。”
沈卫光走进来。
“您先歇着,事情慢慢说。”
“可晓禾的事,不能一直压着。”
“我会查。”
“那年她难产,我在外头等。”
柳怀珍声音发颤。
“接生婆出来过一回,她说,晓禾本来……”
沈卫光脚步停在桌前。
念念望见他手腕那道旧疤。
“她说,晓禾本来能保住。”
屋里没人接话。
柳怀珍喉咙动了动。
“她还说,里面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