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等我们回来。”
“好。”
第二天一早,何长河陪谢玉兰去医院。
念念没跟着。
她坐在沈卫光办公室外的小椅子上,抱着《千字文》,字没看进去几个。
林志远端着搪瓷缸出来。
“念念,要不要喝口水?”
“不要。”
“今天不去医院?”
“谢阿姨和何叔叔自己去。”
林志远点点头。
“林哥哥。”
“哎。”
“你父亲的信,还没回吗?”
林志远手里的缸子晃了一下。
“没呢。”
“收发室今天有信吗?”
“早上还没送。”
念念抿抿嘴。
“等有了,您别先吓自己。”
林志远挠挠后脑勺。
“我哪有。”
“你昨晚巡院子,绕了三圈。”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鞋声了。”
林志远咳一声。
“耳朵也太灵了。”
办公室门开了。
沈卫光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封边角磨得发毛,落款是柳怀珍。
念念立刻从椅子上下来。
“外婆的信?”
“嗯。”
“她好吗?”
“你自己看。”
沈卫光把信递给她。
念念抱着信,先摸了摸封口。
字还是那样,一笔一划,写得稳。
信里说,家中都好,天气虽冷,身子骨还算硬朗。
又说,想来省城看一看念念。
若军区不方便,她就在附近住招待所,不给沈卫光添麻烦。
念念读到最后,手指停在纸上。
“爸爸。”
“嗯。”
“外婆要来。”
“我看见了。”
“她说不方便就住招待所。”
“不会让她住招待所。”
“那住哪里?”
沈卫光看向何长河家的方向。
“先住何政委家。”
“为什么不住我们家?”
“我们家一间卧室,你睡里头,我睡外间,老人来了不方便。”
念念想了想。
“那我把床让给外婆。”
“不用。”
“我可以和爸爸睡。”
“你睡觉踢被子。”
“我现在不踢了。”
“前晚踢了两次。”
念念耳朵发热。
“那是因为脚冷。”
沈卫光把信收回去。
“何政委家有空房,谢玉兰也能照应。”
“谢阿姨回来了吗?”
“刚回来。”
“检查怎么样?”
“她自己会跟你说。”
念念点头。
沈卫光走到门边,又停下。
“外婆来,是好事。”
“我知道。”
“想准备什么,跟我说。”
“我自己准备。”
“行。”
念念抱着书包跑回家属院。
进门先翻柜子。
虎头鞋放在最里层,红线缝的耳朵有点旧,鞋底却厚实。
柳怀珍寄来时,说这是沈晓禾小时候亲手纳过线,又留给了念念。
念念坐在炕沿,把鞋往脚上套。
左脚进去,右脚也进去。
鞋面紧一点。
她站起来走两步,虎头鞋头翘着,踩在地上发出轻响。
谢玉兰推门进来,正看见她对着搪瓷盆里的水照自己。
“这是谁家的小老虎?”
念念回头。
“谢阿姨。”
“你穿得进去?”
“能。”
“脚背勒不勒?”
“不勒。”
谢玉兰蹲下来,替她把鞋带松开半扣。
“这样走路舒服些。”
“外婆要来。”
“我知道,卫光刚去找过我。”
“他说让我收拾客房,还让我多铺一床褥子。”
“他还让我别告诉你。”
“为什么?”
谢玉兰笑了。
“怕你说他乱花心思。”
念念认真想了一会儿。
“我不会说。”
“那你会说什么?”
“我会说,谢谢爸爸。”
谢玉兰摸摸她的头。
“这句话留着,等他回来自己说。”
“谢阿姨,你检查的怎么样?”
谢玉兰的手停了一下。
“医生说先调理,过阵子再复查。”
“要喝药吗?”
“开了几副。”
“谁开的?”
“妇产科和中医科一起看的。”
“陈爷爷知道吗?”
“还没告诉他。”
“那你别乱加药。”
“知道。”
谢玉兰轻轻捏她鼻尖。
“咱们小军医管得真宽。(灬?????灬)”
“药不能乱吃。”
“好,听你的。”
念念从柜子里又翻出一封信。
这是她前几天写给外婆的。
她坐到桌边,一字一字又读了一遍。
“外婆,我在军区吃得饱,爸爸会做面,虽然有时鸡蛋会糊,谢阿姨会给我缝衣服,我左手也没有以前那么疼了。”
读到这里,她停住。
谢玉兰站在旁边,没出声。
念念把信折起来。
“我想把这封给外婆。”
“可以。”
“还有艾草。”
“院后坡那边有。”
“我去采。”
“今天风大,我陪你。”
“你要休息。”
“我走得慢,你也不许跑。”
两人拿着小篮子去了后坡。
雪还没化干净,枯草压在土里。
念念认得艾草根,扒开一层杂叶,挑那些没受潮的旧叶。
谢玉兰在旁边看着。
“这都干了,还能用?”
“艾草干了才好存。”
“做什么用?”
“泡脚,熏屋子,也能做艾绒。”
“外婆用得上?”
“老人家腿脚容易受凉。”
谢玉兰接过一小把艾草。
“念念。”
“嗯?”
“你给外婆准备这些,是不是怕她不喜欢你?”
念念手上一停。
“为什么这么问?”
“你从早上到现在,翻鞋,翻信,采草,样样都要自己弄。”
“外婆是第一次来。”
“第一次见面,紧张?”
“有一点。”
谢玉兰把她围巾往上拉了拉。
“柳阿姨在信里,写你名字写得比她自己还多。”
“可她没见过我。”
“她想见。”
“我也想见。”
谢玉兰握住她的小手。
“那就够了。”
回家后,念念把艾草扎成一小捆。
红线不够长,她拆了自己旧发绳上的一截。
沈卫光晚上回来,看到桌上摆着虎头鞋,信和艾草。
“明天我去安排接站。”
“外婆什么时候到?”
“信上说上午。”
“火车会晚点吗?”
“有可能。”
“那我们早一点去。”
“好。”
念念趴在桌边,把艾草又捆紧一点。
沈卫光坐在她对面,拿起那封信看了一眼。
念念抬头。
“爸爸。”
“说。”
“外婆见到我,会不会想妈妈?”
沈卫光看着桌上的虎头鞋。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那双鞋摆正。
“会。”
“那她会哭吗?”
“可能会。”
“我该怎么办?”
“让她哭。”
“我不劝吗?”
“你在旁边就行。”
念念点头。
夜里,她躺在炕上,虎头鞋放在枕边。
窗外风吹过树枝,细细响着。
前世七十年,没人给她写过这样的信。
更没人隔着几百里路,说想来看看她。
她闭上眼,脑子里慢慢拼出一个人的样子。
白头发,手有点粗,写字时会把横画拉得平平整整。
说不定见了她,会先摸摸她的脸。
说不定会像谢玉兰那样,把她抱住。
门外传来沈卫光的脚步声。
“念念,睡了吗?”
“还没有。”
“明天早起,别熬着。”
“爸爸。”
“嗯。”
“外婆会喜欢艾草吗?”
门外静了一会儿。
“会。”
“您怎么知道?”
“她要是不喜欢,也会收好。”
念念把脸埋进被子里。
“那我睡了。”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