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张纸,我留一辈子。”
陈正道把钢笔帽扣上。
“行,留着。”
“可别明天又拿来考我那些丢人的医案,老头子脸皮再厚,也经不住你这么翻。(灬╳﹏╳灬)”
罗建川拿起病历册。
“你那本最丢人的,先给她看。”
“罗建川,你刚来第二天,就敢拆我台?”
“站病人那边。”
念念抱着学习记录,认真点头。
“陈爷爷放心,我只看怎么改,不笑您。”
陈正道看她一眼。
“你不笑,老罗会笑。”
“我也不笑。”
“你俩合伙骗鬼呢。(灬¬皿¬灬)”
天色沉下去,诊室窗纸映着昏黄灯影。
念念回家时,沈卫光还没回来。
谢玉兰在灶间熬小米粥,锅盖边缘冒着热气,灶台上放着切好的萝卜丝。
听见门响,她回头。
“念念回来了。”
“谢阿姨。”
“今天旁听顺利吗?”
“杜叔叔要去检查,罗叔叔说先停外洗。”
谢玉兰端着碗,把温水递过去。
“那就好。”
念念接过碗,没有马上喝。
谢玉兰眼下那片青色,比前几天又重了些。
前天一起吃饭时,她只吃了半碗。
昨天给念念梳头,梳子在发尾卡住,她发了会儿呆,连念念喊她都没听见。
今天也是。
汤勺碰到锅沿,响了两回,她才把火收小。
“谢阿姨。”
“嗯?”
“你昨晚睡着了吗?”
谢玉兰笑笑。
“睡着了。”
“什么时候睡着的?”
“这还要算时辰呀?”
“要。”
念念捧着碗,小脸抬起来。
“睡着的人,早上不会一直揉太阳穴。”
谢玉兰动作停在半空。
“你这孩子。”
“还会嘴苦,胸口堵,吃饭不香。”
“陈军医教你的?”
“陈爷爷没教我偷看人。”
谢玉兰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你还看出什么了?”
“你总把右手放在肚子上。”
“天冷,护一护。”
“家里烧着炉子。”
“念念。”
谢玉兰把萝卜丝放进锅里,背对着她。
“有些事,知道也不用都说出来。”
念念低头喝了一口温水。
小米香气贴着舌头,暖意慢慢往下走。
她没再问。
可第二天放学回来,谢玉兰正坐在院里晒太阳。
手里拿着半只没纳完的鞋底,针停在布面上,半天没落下去。
念念背着蓝布书包走过去。
“谢阿姨。”
“放学啦?”
“嗯。”
“今天高老师讲什么了?”
“讲小树发芽。”
“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
“那你说说。”
念念坐到她脚边。
“树根还在,天气暖了,枝头就会长新芽。”
谢玉兰笑着摸摸她的头。
“讲得真好。”
“谢阿姨。”
“又怎么了?”
“你想长新芽吗?”
针尖扎进指腹。
谢玉兰低头,挤出一颗血珠。
念念立刻抓住她的手。
“别动。”
“没事,就扎了一下。”
“手给我。”
“你又要给我看病?”
“我就玩一会儿。”
谢玉兰没有抽回手。
小小的手指搭在腕上,暖乎乎的,指腹却放得认真。
念念垂着眼。
脉不算乱。
只是弦细,郁在中间,夜里睡不安,脾胃也跟着受累。
这不是一句多喝热水能带过去的事。
谢玉兰等了一阵。
“玩够了吗?”
“谢阿姨。”
“嗯。”
“你是不是有一件放不下的事?”
院里静了。
风从晾衣绳下穿过去,沈卫光那件军装袖子轻轻摆了摆。
谢玉兰把手往回收。
“没有。”
“脉上有郁结。”
“脉还能摸出心事?”
“能摸出人没睡好,吃不好,心里压着东西。”
“那也不一定是心事。”
“你不想说,我不问。”
念念松开她。
谢玉兰看着那只小手放回膝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鞋底放进针线笸箩。
“念念。”
“我在。”
“你知道我和你何叔叔结婚几年了吗?”
“我不知道。”
“八年。”
谢玉兰望着院墙外那株光秃秃的槐树。
“头两年,旁人见面就问,什么时候添孩子。”
“后来不问了吗?”
“后来改成背地里说。”
念念把书包拉链拉好。
“他们说什么?”
“说我身子不争气,说长河这么好的人,家里连个孩子都没有。”
“何叔叔听见过吗?”
“听见过。”
“他怎么说?”
谢玉兰嘴角动了动。
“他说,谁再多嘴,就让谁去政治部写检讨。”
念念想了想。
“这话像何叔叔说的。”
“他从不拿这件事怪我。”
“那你为什么怪自己?”
谢玉兰没立刻回答。
她将针线笸箩盖上,又打开。
“起初总觉得能等到。”
“等一年,等两年,等到后来,医院里的药喝了不少,偏方也有人偷偷送过来。”
“我明知道不该信,还是试过。”
“每个月一到那几天,就觉得心里空一块。”
念念听着,没有插话。
前世见过太多这样的妇人。
有人把一生过成一张药方,吃什么,避什么,求什么,最后连自己原本喜欢什么都忘了。
谢玉兰不一样。
她会给念念蒸鸡蛋,会在雪天把棉裤烘暖,会用旧布头给她缝书包带。
可越温柔的人,越容易把针尖留给自己。
“何叔叔想要孩子吗?”
“他嘴上说随缘。”
“心里呢?”
“我没问。”
“为什么不问?”
“怕他回答想。”
谢玉兰笑得发苦。
“也怕他说不想。”
念念皱起小鼻子。
“这也怕,那也怕,事情就在心里越堆越大。”
谢玉兰看她。
“你说得轻巧。”
“我也有怕的事。”
“你怕什么?”
“怕爸爸不要我,怕外面的人把我带走,怕我做错了,给爸爸惹麻烦。”
谢玉兰指尖一蜷。
“可你现在不怕了。”
“还怕。”
念念仰头。
“怕也要说。”
“和谁说?”
“跟爸爸说,跟陈爷爷说,跟你说。”
“那我跟谁说?”
“跟何叔叔。”
谢玉兰没吭声。
念念挪近一点。
“您不说,他就只能猜。”
“他那么忙。”
“忙的人也会等家里一句真话。”
谢玉兰盯着她看。
“你才四岁,怎么总像个小大人?”
念念低下头。
“因为以前没人听我说话。”
这句出口,谢玉兰眼圈立刻红了。
她伸手把念念拉到怀里。
棉袄带着晒过太阳的味道。
念念没有挣扎,只把脸贴在她肩上。
谢玉兰抱得紧,呼吸落在念念耳边,乱了几次。
“谢阿姨。”
“嗯。”
“你已经有我了。”
一句话,轻轻落下。
谢玉兰抱着她,眼泪再也忍不住。
念念的小手从她背后抬起来,一下,又一下地拍着。
这动作,是沈卫光学会哄她睡觉后常做的。
拍得不熟练。
可拍久了,背上的人就不再发抖。
院门外响起脚步。
何长河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两颗白菜。
他看看谢玉兰,又看看被搂在怀里的念念。
“这是怎么了?”
谢玉兰擦掉脸上的泪。
“没什么。”
念念从她怀里探出头。
“何叔叔。”
“在。”
“谢阿姨有话想跟您说。”
何长河把白菜放到墙边。
“好。”
“现在说吗?”
谢玉兰看着他。
何长河没催,只搬来一张小凳子,坐到她对面。
“玉兰。”
“嗯。”
“念念说得对,有话就说。”
谢玉兰握住念念的小手。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
“长河,我想去医院复查一次。”
何长河看着她,点头。
“明天我陪你去。”
“我怕查不出什么。”
“查不出就回来吃饭。”
“要是查出不能治呢?”
“那也回来吃饭。”
谢玉兰眼泪又掉下来。
何长河伸手,替她擦去脸边水痕。
“你是我媳妇。”
“这件事,从来没变过。”
念念靠在谢玉兰腿边,抬头看着他们。
何长河摸摸她的小揪。
“咱们家小军医,明天要不要一起去?”
念念摇头。
“我不去。”
“为什么?”
“谢阿姨要跟您说话。”
何长河一愣。
念念把手塞回谢玉兰掌心。
“我在家等你们。”
谢玉兰握紧她。
“那你等我们回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