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来,今天我也给你当一回门板。”
下午两点,罗建川把手麻的战士带进诊室,陈正道坐在诊桌右侧,念念坐在最边上的小凳子上。
来人姓杜,是通信连的报务员。
“麻了多久?”
罗建川摊开病历。
“十来天,右手食指和中指发麻,夜里更重。”
“受过伤吗?”
“没有。”
“脖子疼不疼?”
“酸,低头久了就疼。”
陈正道示意念念观察。
“先说你看见什么。”
“右肩比左肩高,进门时甩过两次手,拇指活动正常。”
“还要问什么?”
“麻到手背还是手心,咳嗽会不会加重,晚上怎么睡,近来有没有搬重物。”
杜战士逐一回答。
麻在手心一侧,咳嗽不加重,平时侧睡,最近连续十多天伏案收发电报。
罗建川检查颈肩,又让他抬手转头。
“颈项肌肉劳损,先按局部受压处理,热敷,减少伏案时间,再配合肩颈推拿。”
陈正道看向念念。
“你摸一下脉,练习用。”
念念把指腹落到杜战士腕上。
四岁小手太短,三指排不开,只能分两次取脉。
右寸偏弱,关部略弦。
指下那点滞涩,她认成了久坐气血不畅。
“可以加一点活血通络的外洗药。”
“写进学习方案,不直接给病人。”
“嗯。”
陈正道签过字,外洗方案由他重新核定,杜战士拿着医嘱离开。
三天后,人又来了。
这次右手不只麻,虎口还添了酸胀,夜里疼醒两回。
罗建川将他领进门。
“热敷做了吗?”
“做了。”
“伏案时间减没减?”
“连里调了班,每半个钟头活动一次。”
“外洗呢?”
“按陈军医开的用了,头一天松快,昨天又重了。”
念念从凳子上下来。
“杜叔叔,你上次说没有搬重物。”
“是没搬。”
“肩上背过什么吗?”
“电台算不算?”
“多重?”
“十七八斤,前阵子换过值勤点,背了两趟。”
“背带压在哪里?”
杜战士在右侧锁骨上方比了一下。
“这里。”
罗建川解开他外衣上端,让他转过身。
右侧肩背有一道已经发黄的压痕,位置靠近臂丛神经经过处。
“上次为什么没说?”
“你们问搬没搬东西,我真没搬,电台是背的。(灬??口??)”
陈正道抬眼看向念念。
“你问搬重物,没问背负。”
念念没接话,走回桌边翻开第一次记录。
纸上清楚写着近期无搬抬重物。
她拿铅笔在那行下面划出一道横线,没有涂黑。
“罗叔叔,还要查锁骨和上臂感觉,排除持续受压造成的神经损伤。”
“我来查。”
罗建川逐项检查完,又测试握力。
“握力稍弱,感觉减退集中在正中神经分布区,先停止背负,安排进一步检查。”
“外洗还用吗?”
杜战士问。
陈正道摇头。
“先停,局部不能只按肌肉劳损治,压迫不解除,洗再多也白搭。”
念念抬起脸。
“杜叔叔,上次我问漏了一处,判断也跟着偏了。”
杜战士摆摆手。
“陈军医开的药又没把我洗坏,你一个孩子跟着学,哪能什么都问全。”
“漏了就是漏了。”
“真不怪你。”
“要写清楚,不然下次还会漏。”
罗建川把检查单递给杜战士。
“她要认这笔账,你就让她认,认完才能改。”
“那我过两天再来?”
“明天先去做检查,报告送卫生队,训练和背负暂停。”
“通信值班呢?”
“可以坐班,每半小时活动,不准再背电台。”
杜战士接过纸,又看看念念。
“那我也认一笔,以后医生问搬没搬,我把扛的背的抱的全说,省得咱俩再绕圈。(灬 ̄▽ ̄;)”
人走后,念念还站在记录本前。
陈正道没催。
罗建川把门带上。
“你第一次摸脉时,觉得只是气血不畅?”
“嗯。”
“现在呢?”
“局部压迫更要紧,脉象只能当参考。”
“你漏掉的到底是什么?”
“问话不够具体。”
“还有。”
念念把自己的右手摊开,照着三指诊脉的位置按了按。
“我的手太小,寸关尺不能一次取全,分开摸时,力度变了。”
陈正道坐直了。
“你觉得脉感有偏差?”
“前世……”
两个字到了舌边,被她换掉。
“以前照书上练时,觉得三指应该连着比,现在分两次,前后轻重不一样。”
罗建川没有追问以前是哪次。
“那就别用成年人的手法硬套。”
“怎么改?”
“做校准。”
陈正道把自己的腕子伸过去。
“先摸我的。”
念念搭上去,分两次取脉。
“寸偏浮,关缓,尺沉。”
“再摸老罗。”
罗建川也把手放到桌边。
“我成教具了?”
“新来的总得交点学费。(灬^皿^)”
“你这老头一开口就要占便宜。”
念念换到罗建川腕上。
“寸有力,关略弦,尺不弱。”
“再换手指位置,每次只取一部,力度分轻中重,写下来。”
陈正道推过一张纸。
“以后每天摸三个人,同一个人由我再摸一遍,对照差别。”
“要记手指间距吗?”
“记。”
“坐着和站着也会不同。”
“都记,但别一天塞太多条件。”
罗建川敲了敲桌面。
“先把手小造成的偏差找出来,别急着证明你能摸准。”
念念抬头。
“我没有想证明。”
“那你为什么从杜战士进门起就不坐?”
“因为错在我的记录里。”
“错写下来就行,别罚自己站着。”
念念这才坐回小凳子。
陈正道翻到当天的新页。
“写复盘。”
“怎么写?”
“你自己说。”
念念握住铅笔。
“第一次问诊遗漏背负史,导致对局部压迫考虑不足,儿童手指短,分部取脉的力度差尚未完成校准,今后涉及上肢麻木,要补问搬抬,肩扛,背负和持续姿势。”
罗建川指了指纸面。
“还少一条。”
“什么?”
“出现症状加重时,先停原方案,重新检查,不能为了护住第一次判断继续往下治。”
念念把这句话补上。
“外洗方本身有没有错?”
“用于单纯劳损没错。”
“用在杜叔叔身上,方向不够。”
陈正道点头。
“这才算说清楚。”
念念放下铅笔。
“我要去跟杜叔叔再说一次。”
“刚才已经说了。”
“刚才只说我问漏了,还没说脉诊也有偏差。”
罗建川靠着桌沿。
“他会不会听不懂?”
“我可以说得简单。”
“怎么说?”
“上次我用小手摸脉,前后轻重没控制好,把一处该继续查的问题看轻了。”
陈正道拎起外套。
“走,我陪你去。”
三个人在通信连门口找到杜战士。
念念从头讲完,杜战士半天没插上话。
“念念,你这也太认真了,我都说没怪你。”
“您怪不怪是一回事,我要不要说清楚是另一回事。”
“那你以后还给我摸脉吗?”
“您愿意的话,可以当练习记录,诊断和处置仍由陈爷爷和罗叔叔负责。”
杜战士把右手递过去。
“摸,我这只手正好闲着。”
罗建川抬手拦住。
“今天不摸,明天检查完再摸,省得你把学习也当训练任务。(灬≧へ≦)”
回到小侧室,天已经擦黑。
念念把复盘页誊写一遍,原页保留,旁边贴上更正日期。
陈正道看了许久,拿起钢笔,在讲解栏签下名字。
“念念,知道你今天做得最对的是什么吗?”
“重新检查?”
“还不止。”
“停了原来的方案?”
“也不止。”
罗建川抱着胳膊站在柜边。
“你就别卖关子了,她今天已经够累。”
陈正道把记录本转向念念。
“医者最难的,是发现自己错了以后,肯停下来,肯重新想,也肯把错告诉病人。”
念念看着纸上那道没有涂黑的横线。
“记住错误,比撕掉好吗?”
“撕掉,纸干净了,人未必长记性。”
“以后每次都这样记?”
“每次都记。”
“陈爷爷也记过吗?”
“记过。”
“能给我看吗?”
陈正道胡子朝下一垂。
“我刚夸完你,你就来翻我的旧账?(灬╬ ̄皿 ̄)”
“复盘要看例子。”
“明天给你拿一本,最丢人的那本不拿。”
罗建川在旁边拆台。
“那就不算完整复盘。”
“你到底站哪边?”
“站病人那边。”
念念把记录本合上,又重新打开,在页脚添了一行小字。
四岁的小手需要重新学会七十年经验里的每一分轻重。
这一次偏差没有伤到人,却替她标出了一处过去没看清的边界。
陈正道瞧见那行字,伸手点了点。
“再加一句。”
“加什么?”
“本事越大,越得留一张认错的纸。”
念念将铅笔放回笔槽,认认真真点头。
“那这张纸,我留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