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四岁孩子的名字传得满军区都是,他要忍得住不问,我请他吃半个月白菜面。”
第二天上午,白菜面还没到饭点,陈正道先输了。
新任卫生队长罗建川三十二岁,从部队医院调来,军装洗得发浅,随身带着两本病历册。
报到手续办完,他连宿舍都没去,先找到了中医科。
“陈军医,我问个人。”
“沈念念?”
罗建川把帽子放到桌角。
“看来问的人不少。”
“昨天三个,今天你排头一个。”
“外面传得不像话,说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能看旧病案,还能把一屋子医生问住。”
“哪句不像话?”
“每句都不像话。”
“那你还来?”
“所以才得问清楚。”
陈正道给他倒了半缸热水。
“孩子跟我学认药,参与图谱资料整理,不独立接诊,不开方,不做专业考核。”
“我问她学术问题行不行?”
“不行。”
“为什么?”
“昨天新定的规矩,外部交流先挡住。”
“我是军区卫生队的人。”
“手续上算内部。”
罗建川喝了一口水。
“那我能问?”
“我在场,你可以交流,别拿一摞题考孩子,也别用病人试她。”
“我没那么缺德。”
“刚来的都这么说!(灬 ̄へ ̄)”
罗建川把水缸放下。
“你护得这么严,她到底有什么本事?”
“见了就知道。”
“又是这句。”
“好用。”
小侧室的门敲响三次。
念念正踩着木踏翻《金匮要略》,听见陈正道说进,才把书页夹好。
罗建川进屋后,先看到桌上的断面图,又看到椅子上的小人儿。
脸小,棉袄袖口盖住半截手背,头发在脑后扎了个短短的小揪。
他转头看陈正道。
“就她?”
“你还想来几个?(灬⊙へ⊙)”
念念合上书。
“罗叔叔好。”
“你知道我姓罗?”
“调令副本在陈爷爷桌上。”
“你还看调令?”
“只看见抬头,下面没看。”
罗建川拉开椅子,没有马上坐。
“我叫罗建川,新调来的卫生队长,想跟你交流几个医学问题。”
“您坐,我们说说看。”
“先讲好,我不拿年龄轻视你。”
“也不用因为年龄让着我。”
罗建川坐下时,膝盖碰到桌边,茶缸里的水晃出两滴。
陈正道拿抹布擦掉。
“第一回都这样,坐稳些。(灬???)”
“少说风凉话。”
罗建川抽出一本病历册。
“行军途中遇到战士高热,头痛,颈项发紧,还吐,你先想什么?”
“先隔离观察,找军医,排传染病。”
“我问中医辨证。”
“先保人,再辨证。”
“假如排除传染病呢?”
“还要看发热多久,有没有汗,怕冷还是怕风,口渴不渴,二便怎样,舌脉如何。”
“只给这几个症状,不能答?”
“能猜,不能拿猜当诊断。”
罗建川抬手揉了揉鼻梁。
“第二个,战士训练后胸闷,心慌,休息能缓,怎么分?”
“先做西医检查。”
“这里是中医科。”
“心胸病不能因为坐在中医科,就少查一项。”
陈正道端起茶缸挡住半张脸。
罗建川盯着念念。
“检查没发现器质问题。”
“发作和吃饭有关吗,跟情绪有关吗,胸口疼不疼,疼的位置固定吗,夜里会不会醒,脉是结代还是弦细?”
“如果脉结代?”
“不能只凭一个脉象用药,要看人有没有气短乏力,面色怎样,舌质怎样,还得问以前得过什么病。”
“那你什么时候才肯给答案?”
“资料够的时候。”
“你平时跟陈军医也这么说话?”
“陈爷爷资料给不够,我也问他。”
陈正道把茶缸放下。
“别拉我进去,我今天负责看门。(灬?■益■)”
罗建川翻过一页。
“换一个,冻伤后皮肤发白,麻木,能不能马上用热水泡?”
“不能。”
“为什么?”
“复温要慢,水太热会加重组织损伤,也容易烫伤麻木部位。”
“能揉吗?”
“不能重揉。”
“起水疱呢?”
“保护疱皮,破了要清洁包扎,防感染,范围大或颜色变深要送医院。”
“这是谁教的?”
“陈爷爷讲过,小刘姐姐处置过,学习记录上有。”
罗建川扭头。
“这也是你教的?”
“医院常规处置,她记性好。”
“你别往自己脸上贴,她回答时先讲的是组织损伤。”
“我说过组织两个字。”
“什么时候?”
“总有一次。(灬╥﹏╥)”
念念把学习记录拿出来。
“十一月二十六日,冻疮破溃处置,第三页。”
罗建川翻到那页,看见书名和页码,又看见陈正道讲解栏里的签字。
“连日期都有?”
“每次都记。”
“学错了怎么办?”
“划一条线,旁边写更正原因,不能撕页。”
“谁定的?”
“大家一起定的。”
罗建川将记录本还回去。
“再问最后一个。”
“您已经说过三次最后一个。”
“这回真是。”
陈正道靠着柜子哼了一声。
“新来的嘴都硬,纸还没翻完,先说最后一张。(灬???)”
罗建川没搭理他。
“同一味黄芪,为什么有人用后精神见好,有人却胸闷腹胀?”
“先看该不该用。”
“该用。”
“用量呢?”
“都是五钱。”
“产地和炮制一样吗?”
“差不多。”
“差不多是多少?”
“同一批药房拿的。”
“煎法一样吗,配伍一样吗,病人的脾胃一样吗?”
罗建川翻病历的手慢了。
“一个饭量好,一个平时腹胀便溏。”
“那就不能只比黄芪。”
“你认为第二个人中焦运化弱,补得太快,反而壅滞?”
“还要看方子里有没有照顾脾胃。”
“加陈皮?”
“可以考虑,具体怎么改由医生重新看人。”
“你知道答案,又退回去了?”
“因为病历不在这里,人也不在。”
罗建川把病历册扣上。
“陈军医,你平时到底教她多少?”
“该教的都教。”
“这么小的孩子,能记住?”
“你刚才问了快一个钟头,她哪句乱答了?”
“没有。”
“那还问什么。”
屋里安静片刻。
罗建川伸手拿起桌上的白术图。
“这一圈颜色为什么更深?”
“受潮后的样子。”
“旁边这个呢?”
“硫熏过重,气味和断面都会变。”
“军区药房里发现过?”
“陈爷爷退过一批。”
罗建川看完标注,起身把图纸摆回原处。
“念念,我不知道你怎么学得这么快。”
“我每天都学。”
“这句倒像四岁孩子。”
“我本来就四岁。”
陈正道侧过脸,胡子抖了两下。
罗建川重新戴好军帽。
“以后卫生队的训练记录和常见伤病资料,可以送一份过来,能用上的,你们整理进图谱。”
“要登记来源。”
“我签字。”
“病人资料要去掉姓名。”
“可以。”
“现场处置归卫生队负责。”
“这还用你提醒?”
“要提醒。”
罗建川站到门口,又回头看她。
“以后需要卫生队配合,来找我。”
“谢谢罗叔叔。”
“还有,别叫队长,听着离得远。”
“那叫罗叔叔。”
“行。”
念念送到门边,看见他将桌角碰歪的椅子推回原位,病历册也没有留下一页。
肯听完整问题,肯查记录,没绕着孩子身份打听,也没有临时递来病人。
可信。
罗建川走到走廊另一头,又折回来半步。
“陈军医,下午卫生队有个战士来复查手麻,你带念念旁听吧。”
陈正道挑起眉。
“刚来第一天就送病例?”
“只旁听,我来查,正好看看她那套先问再记能不能用。”
念念抱紧学习本。
“我会先看记录。”
罗建川抬手示意她跟上。
“那就来,今天我也给你当一回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