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我不会让它继续睡在匣子里。”
念念说完,樟木匣上的铜扣刚好合严。
周崇文握着钥匙,拧到第二圈才拔出来。
“这句话我记住了,三天以后,少一道手续我都不催你们,多一道手续你们也别嫌烦。”
“手续不是麻烦,是给书留来路。”
“你这孩子,怎么比老陈还会给我上课?(灬?皿?)”
陈正道拎起公文包。
“她讲得对,你听着就是,回头把纸张来历再补一份,别只写祖上传下来的。”
“还要怎么写?”
“哪一年从你父亲手里接过,在哪里存过,修补过几次,用过什么防虫东西,能想起来的全写。”
“六十多年的账,你让我今天晚上全翻出来?”
“翻不出就慢慢翻,谁让你送的是旧谱,不是两棵大白菜。”
周崇文把钥匙重新挂回衣领里。
“行,我翻,你们军区也别光动嘴,鉴定纸张的人得找。”
沈卫光已经替念念扣好棉衣领口。
“政治部登记完,会联系省图书馆的旧籍保管人员,先看纸张和装订,不动内容。”
“那我等通知。”
“封条今天先贴。”
“我亲自签字。”
两家医院的封条贴好,沈卫光核过编号,这才带念念离开。
车开出中医院院门没多久,陈正道便把帽檐往下按了按。
“老周这次要出名了。”
念念坐在父亲身边。
“为什么?”
“他藏了六十多年的东西,今天让院里五个人知道,明天就能有十个人来问。”
林志远扶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名单上那五个都签了保密说明。”
“保密的是图谱原件,又没写不能谈沈念。”
念念把小书包抱到腿上。
“周爷爷会说吗?”
“他答应的事能守,可别人问他今天交流得怎么样,他那张嘴未必关得住。”
“能传多远?”
“先传到省城同行耳朵里,再远就不好说了。”
事情比陈正道估的还快。
第二天下午,中医科收到三封信,两封来自省内地方医院,一封从邻省寄来。
小刘抱着登记簿进资料室时,纸角都被她捏卷了。
“陈军医,又是问沈念的。”
陈正道翻完第一封,胡子朝两边支开。
“请她去辨药,顺便参加冬季咳喘病讨论,这个顺便写得可真省墨。(灬?益?)”
“第二封说什么?”
“邀请军区医院派员交流小儿推拿,希望沈念同志参加。”
小刘看看正在描白术断面的念念。
“她什么时候成同志了?”
“写小朋友怕显得不郑重,写同志又能多添半页公文。”
“第三封呢?”
陈正道读了两行,把信拍到桌上。
“更会绕,说给孩子送几本启蒙医书,请我们提供通信地址。”
念念放下铅笔。
“地址不能给。”
“我知道。”
“书也不能收。”
“我还知道。”
“交流先不去。”
“你先让我显得像个能管事的行不行?(灬?へ?)”
门外脚步响起,沈卫光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封套了两层信封的挂号信。
陈正道看见落款,站起来接过去。
“北京来的?”
“卫生处转交,写信人姓顾。”
信纸只有一页。
北京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中医听说省城有孩子能从旧病案追到脾肾水饮,托同行询问,能否安排一次见面,也可以由他来省城。
陈正道读到最后,脸上的玩笑收了。
“顾老行医四十多年,早年在北方几省都看过病,他真要来,不会只问两句。”
沈卫光看向念念。
“你的意见。”
“都先婉拒。”
“包括这位顾老?”
“包括。”
陈正道把信放回桌面。
“顾老的学问不差,人也正。”
“我不是怀疑他。”
“那你怕什么?”
“他来了,别人会问他为什么来,见过以后,他还会回北京。”
念念将三封邀请排在一起。
“今天来一位,明天再来两位,每个人都只问一点,合起来便会超过学习记录能解释的范围。”
“你想一直躲着?”
“不能一直躲。”
“躲到什么时候?”
“图谱第二版有正式意见,学习记录能对上我说过的话,针灸旧谱手续清楚,左臂也治好,再往外走。”
沈卫光拿起北京来信。
“时机未到。”
“嗯。”
“那就按你的意思办。”
陈正道拖过椅子坐下。
“回复怎么写,总不能说孩子怕你们问多了。”
“孩子年纪小,目前以文化学习和资料整理为主,不适合频繁参加外部交流。”
“要不要提身体?”
“不提。”
“为什么?”
“提了会有人说带医生来替她看。”
陈正道点点头。
“这帮爱才的老家伙,确实干得出来。(灬?⌒?)”
沈卫光又看向小刘。
“小侧室的登记范围也要改。”
“怎么改?”
“只对军区内部开放,外部人员来访,一律先报医院办公室,不安排接诊,不允许借探望病人为由进入资料室。”
“家属带来的外地亲戚呢?”
“按外部人员登记。”
“有人已经挂号怎么办?”
“转门诊,由值班军医接。”
小刘把每一条写进登记簿。
“那资料交换还继续吗?”
“继续。”
念念接过话。
“资料能进来,人先别进来。”
陈正道抬眼瞧她。
“你这道门关得还挺讲究。”
“全关上,图谱做不下去,全打开,屋里会坐不下。”
“留个送信的小缝?”
“先看信,再决定开不开门。”
“成,你们父女一个砌墙,一个留缝,我负责站门口解释。(灬?灬?)”
新规定当天送到医院办公室。
傍晚时,果然有两名地方医生借着送药材记录来到小侧室。
小刘把人拦在走廊。
“资料可以登记,交流申请请交办公室。”
“我们只看一眼孩子。”
“看孩子不属于资料交换。”
“问两句话也不行?”
“今天不行。”
“是陈军医不让?”
“不对外接待是医院刚下的规定。”
里面没有响动。
念念伏在桌边,将白术伪品的断面阴影补齐。
门外那两个人走远后,她才抬起头。
“他们生气了吗?”
“一个说我们架子大,一个说改天再来。”
小刘关好门。
“你不难受?”
“为什么难受?”
“人家都是冲着你来的。”
“冲得太快,容易撞门。”
陈正道笑出一声。
“这句话我给你记上。(灬′罒`灬)”
“不记。”
“为什么又不记?”
“学习记录只记学了什么,不记怎么挡人。”
当天离开前,念念把第二版提纲放进资料柜。
柜中还没有周家针灸图谱,只有预留出的空格,格板上贴着待登记三个字。
她摸了摸铜锁。
前世求一页残谱,要托人走几省,见到了也未必肯借。
如今整本图谱就在省城,手续齐了便能学,她却要先把门关窄。
急不得。
名气来得早,未必长得稳。
“再等等,慢慢来。”
沈卫光站在门边,没有催她。
等钥匙拧好,他才伸出手。
“走,回家吃饭。”
念念牵住父亲的手,刚迈过门槛,陈正道便从办公室追了出来。
“先别走,卫生处有调令,明天新来的卫生队长要到中医科报到。”
沈卫光接过调令扫了一遍。
“人怎么样?”
“据说医术硬,脾气更硬。”
念念仰起脸。
“他会来问我吗?”
陈正道把调令卷回手里。
“一个四岁孩子的名字传得满军区都是,他要忍得住不问,我请他吃半个月白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