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先别走，我还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周崇文抓着袖口没松，目光又往念念这边转了一次。
陈正道把胳膊抽回来。
“先说跟谁有关。”
“跟她有关。”
“不加交流项目。”
“不是交流。”
“不留人。”
“也不是留人。”
“不收徒。”
周崇文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一处。
“你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灬?言?)”
林志远已经把车门关上。
“周院长，回函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我知道，所以才要快说。”
“在哪里说？”
“院长办公室，陈军医跟我去，你和孩子在门外等。”
林志远摇头。
“涉及念念的事，她不能不在场。”
陈正道看向周崇文。
“就在接待室说，门开着。”
几个人重新回到楼里。
周崇文没让人倒水，走到墙边的铁皮柜前，从衣领里取下一把小钥匙。
柜门拉开，里面还有一只樟木匣。
“这东西一直放我家，今天早上才带过来。”
陈正道看见匣角上的铜扣，脚步往前挪了半步。
“什么东西？”
“一本针灸图谱。”
“谁的？”
“周家的。”
“祖传？”
“家里传下来的手抄本，最早一段题记写着明万历年间，后面几代人补过批注，真假年代还得请人核，可传到我手里已经六十多年。”
周崇文打开铜扣，却没马上翻盖。
“我父亲临终前交给我，让我学得成便用，学不成便找个能学的人。”
陈正道看着那只匣子。
“你不是学针灸的。”
“我主攻药材，针上只会常用法，图谱里的东西，我吃不透。”
“你儿女呢？”
“都不学医，一个在机械厂，一个教中学，孙辈还小。”
“那也不能急着给外人。”
周崇文抬起头。
“放在柜里等虫吃，才叫对不起家里人。”
念念站在林志远身边，没有往前凑。
樟木匣里飘出的气味，她认得。
旧纸，樟木，还有一点早年防蛀用过的芸香草气。
周崇文掀开匣盖。
里面包着一层褪色蓝布。
布结解开，一本两指厚的册子露了出来，封皮没有书名，右下角补过两回，线脚颜色也不一样。
他只翻开第一页。
纸上画着伏人背部经穴，墨色已经发褐，穴位旁密密写着小楷。
念念的视线落在脊柱两侧。
那种画法，她前世见过相近的残卷。
不按当时常见的平面位置排穴，旁边另记骨度分寸，还画了呼吸时取穴变化。
后页只露出半角，那里画着一只执针的手。
拇指位置，捻转方向，进针深浅，全有小字。
“别翻了。”
陈正道抬手拦住周崇文。
“纸边酥，桌上也没铺毡。”
周崇文瞪过去。
“你刚才还说不能给外人，现在倒先心疼上了。(?灬益?)”
“书是书，给谁是给谁。”
“我想给沈念。”
林志远立刻开口。
“私人赠送贵重旧物，不能当场接收。”
“我没让她揣书包里带走。”
“那您是什么意思？”
“立字据，走手续，找医院和军区共同见证，我把书赠给她。”
接待室里没人接话。
念念看向陈正道。
老军医的手搭在匣边，半天没有翻第二页。
“老周，你今天第一次正式跟她谈学问。”
“第一次就够了。”
“她问了几个问题。”
“那几个问题，院里带了十年的学生也未必问得到根上。”
“她才四岁。”
“所以我才要趁自己还能看见，把东西交出去。”
周崇文重新包好册子。
“我今年六十二，手不抖，眼睛还能认字，可人能等几年，这本书未必还能等。”
林志远走到门外，用走廊电话拨回军区。
第一通转到办公室，沈卫光不在。
第二通转去会场，等了几分钟才接通。
“沈师长，中医院临时出现一项情况。”
“念念怎么样？”
“人平安，交流已经结束，是周院长要赠送一本祖传针灸手抄图谱。”
“是否已经接收？”
“没有。”
“原地等，我过去。”
“是。”
放下电话，林志远回来传话。
“沈师长亲自来。”
周崇文坐回椅子。
“从军区到这里，至少四十分钟。”
“那就等。”
“孩子饿不饿？”
“刚吃过面。”
“渴不渴？”
“我带了水。”
“你连水都带了？”
林志远拍了拍军用水壶。
“护送安排里写着。(⌒灬⌒ゞ)”
沈卫光赶到时，樟木匣仍在原位。
介绍信登记完，他进门先看念念。
“有没有碰过？”
“没有。”
“看了几页？”
“一页半。”
“周院长说了什么？”
“想把书给我。”
“你想要吗？”
念念没有马上回答。
她走到桌边，隔着蓝布看了片刻。
“想学。”
“为什么？”
“里面的取穴方法，跟现在医院常用的不完全一样，前人的东西不一定都对，可应该先看懂，再核验。”
“喜欢这本书？”
“敬重它。”
沈卫光转向周崇文。
“周院长，您的赠送条件是什么？”
“没有条件。”
“以后是否可以收回？”
“不能，我既然给，就不会拿传家两个字来压她。”
“是否要求拜师？”
“不要求，我教不了她图谱里的针法。”
“是否要求公开她是受赠人？”
“不要求。”
“书的来源，家属是否知情？”
“我带了说明。”
周崇文从抽屉里取出三张纸。
“儿女都签了字，说明自愿放弃继承，也同意我将手抄本赠给合适的学医者。”
沈卫光逐页看完。
“还要经中医院审核，确认不存在公物转私。”
“可以。”
“军区医院和政治部共同登记，说明原始来源，受赠经过和保管方式。”
“可以。”
“念念未成年，原件由我代管，未经同意不得公开翻印，也不能用于个人换取利益。”
周崇文连连点头。
“这一条我赞成。”
陈正道插了一句。
“研究怎么办？”
“由双方医院提出书面申请。”
“念念能看吗？”
“在你监督下看，逐次登记。”
“那不等于把书锁死？”
“纸已经发脆，随手翻才会真锁死。(￣灬へ￣)”
周崇文拍了一下桌子。
“老陈，人家当爹的比你想得周全，你少挑刺。”
“以后要修复，谁出纸？”
“中医院出。”
“抄录呢？”
“双方各出一个人。”
“临摹穴位图需要懂针法。”
“你来。”
“合着你送一本书，还给我添一摊活？”
“你不想干就算了。”
“谁说我不想干！(?灬?Д?)?”
念念仰头看着两位老人。
“能不能先请人鉴定纸张，再决定怎么抄？”
争论停了。
周崇文扶住桌沿，低头看她。
“你还知道鉴定纸张？”
“陈爷爷说，旧病案不能随便拆线，纸坏了，字也留不住。”
“对，对，是这个理。”
他重新把蓝布四角理好。
“你过来。”
念念先看父亲。
沈卫光点头。
小短腿往前走了几步，她停在樟木匣前。
周崇文没有把书递到她手里，只将匣子往前推了一寸。
“今天手续办不完，这书还不能算正式给你。”
“我知道。”
“等登记完成，你愿不愿意学？”
“愿意。”
“学不会怎么办？”
“继续学。”
“发现里面写错了呢？”
“核对，写清错在哪里，不能因为旧就全信，也不能因为有错就把整本丢掉。”
周崇文盯着她看了半晌，抬手想拍她的头，临到跟前又收回来，在自己裤缝边擦了擦掌心。
“好。”
念念后退半步，双手贴在身侧，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周爷爷，谢谢您。”
“先别谢我，书留在柜里没救过人，学会了才算有用。”
“我会好好学。”
“也别为了学它耽误吃饭。”
陈正道在旁边哼了一声。
“这话你自己先做到，上次看图谱又错过饭点的是谁？”
“今天我请你吃了面。”
“每人半个鸡蛋，也好意思记账。(?灬_?”)”
周崇文没再回嘴。
他低头扣上铜扣，钥匙转了两次才转到位。
再抬脸时，鼻梁两侧已经发红。
“沈师长，手续多久能办？”
“三天内给答复，原件暂留中医院，双方共同贴封条。”
“好。”
“正式接收后，我会给您一份完整回执。”
“好，好。”
沈卫光看向女儿。
“还有要说的吗？”
念念摸了摸蓝布小书包，又望向封好的樟木匣。
前世读过的残卷，散在各家库房里，能留下名字的少，能留下完整手法的更少。
这一世，她有了学习记录，有陈正道作公开师承，也将有一本来路清楚的针灸旧谱。
路可以慢慢走。
纸上的每一步，都有人签字。
“爷爷，我不会让它继续睡在匣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