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要越过这条线,我先挡。”
林志远说过的话,到了中医院门口还记得清清楚楚。
车刚停稳,他先下去看了四周,又拉开后门。
“地上有冰,别自己跳。”
“我可以踩踏板。”
“沈师长说了,进门以前归我抱。”
“爸爸原话是注意路滑。”
“我这是加强执行。(?灬?⌒??)”
念念被他抱下车,蓝布小书包也挂到了他肩上。
陈正道从另一侧下来,抬头看了眼中医院的牌子。
“低调点,你扛着孩子还背个小书包,门卫已经看咱们三回了。”
“介绍信在我口袋里。”
“人家还没问。”
“早拿省时间。”
周崇文已经等在门诊楼里。
灰中山装换成了深蓝色,袖口仍磨得发白,身边只站着一名药剂科老同志。
“可算来了。”
他先跟陈正道握手,再蹲下来。
“小朋友,还记得我吗?”
“周爷爷好。”
“哎,记性不错,冷不冷?”
“不冷。”
“饿不饿?”
“早饭吃过了。”
“想不想先吃块芝麻糖?”
念念没有伸手,先看陈正道。
陈正道把回函从怀里抽出来。
“个人礼物不收,资料登记接收,食堂吃饭按标准,你签过字,别第一步就犯规。”
周崇文伸到半路的手改了方向,把糖塞进自己嘴里。
“你们军区这规矩,连糖都防。( ̄灬ロ ̄)”
“是你自己说接受。”
“我接受,没说我不心疼糖。”
林志远在接待登记上写好姓名,又确认交流室的位置。
“周院长,今天参加的有几位?”
“四位,加我五个。”
“名单跟回函一致吗?”
“一致。”
“中途加人呢?”
“不加。”
“病人呢?”
“没有现场病人,只讨论一份现成病案。”
林志远这才把小书包交给念念。
“我坐门外。”
周崇文看看他,又看看陈正道。
“这小伙子盯得够紧。”
“职责。”
“我上厕所,他也跟不跟?”
“您不在护送范围。”
“成,我算白问。( ̄灬▽ ̄;)”
交流室只摆了一张长桌。
药材标本靠墙放着,桌上铺着省内常见药材采购图,旁边还有那十二份产地记录的原件。
念念挨着陈正道坐,双脚碰不到地,便踩在带来的小木踏上。
一位戴老花镜的大夫先问。
“这就是参与图谱整理的孩子?”
陈正道翻开材料。
“沈念,军区家属,跟着我学认药,今天只旁听。”
“图谱里那张苍术断面图,她画的?”
“年轻同志描线,她参与核对。”
“民间药名呢?”
“大家一起收的。”
周崇文敲了敲茶缸。
“先谈图谱,别围着孩子问。”
“我就问一句。”
老大夫看向念念。
“你认得多少味药?”
念念翻开自己的学习本。
“今天来学习,不参加考试。”
屋里静了一会儿。
周崇文把脸转向窗户,肩膀抖了两下。
“别憋了。”
陈正道瞪他。
“想笑就笑。”
“我没笑,我是觉得你教得好,连挡话都教得一板一眼。(≧灬艹≦)”
图谱讨论进行了一个多小时。
哪种药该附产地,哪种民间叫法容易混淆,几位大夫争得茶都凉了。
念念只记,不插话。
直到周崇文拿出一份病案。
“这是药剂科孙师傅的旧病案,人不在这里,已经同意作为内部交流使用。”
“咳了三年,每到冬天加重,痰清稀,胸闷,吃过宣肺散寒的方子,有效,可总反复。”
一位老大夫接过去。
“舌淡,苔白滑,脉弦,还是寒饮伏肺。”
另一人摇头。
“温肺化饮用了两次,去年效果已经差了,不能只守着肺。”
“那你说病在哪?”
“脾。”
“他又不腹泻。”
“没有腹泻,脾便没问题?”
两边说了几轮,话头绕回原处。
陈正道看完病案,手指在茶缸边碰了两下。
这是来前约好的暗号。
念念没有立刻开口,先把病案上的日期重新看了一遍。
“周爷爷,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问。”
“孙师傅咳嗽以前,饭量有没有变小?”
周崇文翻到背面。
“冬天饭量差,吃凉的胃里不舒服。”
“早上脸会不会肿?”
“病案没写。”
“我记得。”
药剂科老同志接话。
“眼皮肿,上午能消。”
“他口渴吗?”
“不爱喝水,喝也只喝热的。”
“上楼以后,是先喘,还是先胸口有水晃的感觉?”
几位老人同时看向病案。
周崇文没回答,转头问药剂科同志。
“你跟他共事,知道吗?”
“他说过,弯腰搬药箱时,胸口咕噜响,过一会儿才咳。”
念念又问。
“温肺的药吃完,为什么只管一阵?”
老花镜大夫推了推镜框。
“药停了,饮又生。”
“饮从哪里来?”
没人接话。
她低头翻到学习本的一页。
“要是只把已经到肺里的水赶走,下面还在往上送,是不是还会咳?”
先前坚持寒饮伏肺的大夫把病案往自己面前拉近。
“饭少,畏冷,晨起眼肿,胸中有水声,病根确实不只在肺。”
“脾阳不运,水饮上凌。”
另一人跟着开口。
“难怪单用温肺化饮,开始有效,后来越来越短。”
念念眨眨眼。
“那还要问肾吗?”
周崇文的手落到病案末页。
“小便少,腰膝冷,冬夜要起两次。”
“病程三年,已经往下走了。”
陈正道这才接过话。
“肺是上头的表现,脾肾阳虚才是反复的根,温化水饮时要顾中下焦,剂量还得看他现在的体力,不能一上来用重药。”
“方子呢?”
“今天谈辨证,不隔着旧病案开方,人要重新看。”
陈正道合上病案。
“这条规矩你们也该有。”
周崇文没理他,只看向念念。
“这些问题,是你自己想到的?”
“书上说,治病要求本。”
“哪本书?”
“《金匮要略》痰饮咳嗽病篇,陈爷爷讲过。”
“他怎么讲的?”
“他说水往低处走,病里的水不一定听话。(′灬?w?`)”
陈正道拿起茶缸喝了一口。
“我原话没这么浅。”
“我按自己记得的说。”
老花镜大夫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两遍。
“孩子,你再问一个。”
“问什么?”
“随便问。”
念念摇头。
“没有病案,不能随便问。”
“拿药材也行。”
“今天的交流范围是图谱。”
老大夫转头看陈正道。
“你把她教成这样,累不累?”
“累,她每句话都能从记录里找出出处,我说错一次,她能记半年。”
“半年?”
“目前只过了半年,往后多久还不知道。(╯灬°□°)╯”
交流结束,周崇文在参观记录上签了字。
林志远进门先问念念。
“有人临时加安排吗?”
“没有。”
“单独问你了吗?”
“问了,陈爷爷在旁边。”
“看病呢?”
“只谈旧病案。”
“有没有收东西?”
“没有。”
周崇文站在一旁听得直叹气。
“你这是护送完了还要盘点。”
“回去要汇报。”
“那我请你们吃食堂,总不算越界吧?”
陈正道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吃什么?”
“白菜面,今天供应鸡蛋,每人半个。”
“符合标准。”
“谢谢陈军医批准我请自己吃饭。(;灬?_?)”
从食堂出来时,林志远已经把车检查完。
念念刚要上车,周崇文从后面追来,一把拉住陈正道的袖子。
“老陈,先别走,我还有件事要跟你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