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先知道,他们为什么一定要见我。”
念念的手指还停在药剂科三个字上。
陈正道把邀请函翻回来,指着末尾那行小字。
“老周看中了你的整理办法,也看中了你认药的本事,他嘴上说交流,心里还想掂量掂量,你到底学到了哪一步。”
“掂量完呢?”
“按他的脾气,多半要找一摞药材考你。”
“输了怎么办?”
“回来继续学。”
“赢了呢?”
“他会想办法把你留下。( ̄灬皿 ̄)”
陈正道说完,自己先把邀请函按住了。
“所以我没答应。”
沈卫光坐在桌边,目光落到念念脸上。
“你怕他把你留下?”
“不怕周爷爷。”
念念把那十二份产地记录重新叠齐。
“我怕见过我的人越来越多。”
“为什么?”
“军区里有学校记录,有医院记录,也有爸爸和陈爷爷看着,谁问我学过什么,都能找到纸。”
她用指尖点了点邀请函。
“到了中医院,我说一句话,可能十个人听见,十个人回去再讲给别人听,讲到最后,就不一定还是原来的话了。”
陈正道捋胡子的手停在半路。
“这倒是真的,老周那张嘴只认学问,不认保密,他看见一味好药,恨不得把全院的人叫来闻闻。”
“陈爷爷,你不是说他可靠?”
“人可靠,嘴也确实快,这两件事不打架。(-灬へ-)”
沈卫光把邀请函抽到面前。
“那就不去。”
念念抬头。
“可以去。”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有条件。”
“说。”
“陈爷爷陪着,我只跟在他身边学习,不单独回答,不单独看病,也不接受考我医术的安排。”
陈正道听到这里,胡子往上一翘。
“敢情我这趟不是去交流,是去给你当门板。”
“门板结实。”
“还挺会挑。”
“您愿意吗?”
“我不愿意,老周能拿十二封信来烦我,军区门岗都快认识他的字了。”
陈正道拿过邀请函,在背面写下一行。
“我陪着,交流只谈药材和图谱,诊疗问题由我回答,你只做资料整理说明。”
念念凑过去看。
“还要加一条。”
“又加什么?”
“不能临时改安排。”
“老周看见熟人就爱添椅子,这条该有。”
沈卫光伸手拿过钢笔。
“只去一次。”
他写下一句。
“不留宿,不参加公开会议,不接受采访式询问,不带走任何未登记资料。”
陈正道看了半天。
“你这是送孩子去交流,还是派人护送档案?”
“她的情况比档案复杂。”
“那吃饭怎么办?”
“中午按医院职工食堂标准。”
“这也要写?”
“要。”
念念抬起小脸。
“爸爸,周爷爷请吃面条也不行吗?”
“食堂的面条可以。”
“鸡蛋呢?”
“按供应标准。”
陈正道把笔抢回去。
“再写下去,老周请你们喝口热水都得先找财务开条子了。(╬灬⊙益⊙)”
“热水不用。”
“谢谢沈师长给水壶留条活路。”
念念把椅子往父亲那边挪了挪。
“如果有人问我的学习经历呢?”
“按现有记录回答。”
“问乡下跟谁学过草药呢?”
“说你跟村里人认过常见草药,进军区后由陈军医指导。”
“问得再细呢?”
“记不清。”
“他们不信呢?”
“那是他们的事。”
沈卫光点了点桌上的邀请函。
“你不用证明自己有多聪明。”
念念想了想,又问。
“有人拿病案让我看怎么办?”
“先找陈军医。”
“非要我回答呢?”
“说不知道。”
“真知道也说不知道?”
“超出约定范围,就说不知道。”
陈正道靠回椅背,拿手背蹭了蹭鼻梁。
“我行医三十多年,头一回听见有人把不知道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知道多少是一回事,该不该说是另一回事。”
念念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手。
“治病不能骗人,保护自己可以少说。”
“这话记进学习记录吗?”
“不能记。”
“你还知道挑着记了?(?灬■_■)”
沈卫光把两人写下的条件抄到另一张纸上。
“明天让医院和政治部看一遍,正式回函,周院长接受这些条件,再安排日期。”
“爸爸不陪我去吗?”
“我要开冬训部署会。”
“那谁护送?”
“林志远。”
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两下敲门声。
林志远进屋时,肩头还粘着几粒没化的雪。
“报告,何政委让我送二营补签的器械检查表。”
“放桌上。”
沈卫光将邀请函递过去。
“省城中医院交流,时间暂定下周三,你负责接送和全程护送。”
林志远先看抬头,再看下面密密麻麻的条件。
“全程是从家门口到中医院,再从中医院回家?”
“包括在院内。”
“我能进交流室?”
“坐门口,视线不能离开。”
“吃饭呢?”
“跟着。”
“上厕所呢?”
念念抬起头。
“林哥哥,这个不用跟。”
“我在外面等,总不能让人从窗户把你抱跑了。(?灬??Д??)?”
陈正道敲敲桌面。
“中医院不是土匪窝。”
“魏国栋以前也坐军区办公室,坏人又不在脸上写名字。”
屋里静了片刻。
林志远翻到第二页。
“不能单独问话,不能临时看病,不能接受额外安排,谁负责跟对方说?”
“陈军医先说。”
“说了不听呢?”
“你带念念离开。”
“明白。”
林志远把纸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
“车呢?”
“军区医院正常出诊用车,登记用途和里程。”
“返程前我检查车辆。”
“可以。”
“中途有人拦车怎么办?”
“核验身份,非紧急公务不停车。”
陈正道听得胡子都耷拉下来。
“我以前去中医院,骑辆自行车就走了,你们这么一安排,弄得我像护送一箱金条。”
念念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书包。
“金条没有,里面只有书。”
“书也得护住。”
林志远把安排折起来,放进上衣口袋。
“我再去找保卫科问问省城那几条路,哪段修路,哪段早上堵车,免得迟到。”
“别弄得太显眼。”
“我知道,正常护送,不摆阵仗。”
说完正事,他没急着走,弯腰看向念念。
“你怕不怕?”
“不怕。”
“那你刚才一直抠书包带子?”
念念松开手,小脸仍旧认真。
“我在想规矩有没有漏。”
“想出来了吗?”
“漏了一条。”
“什么?”
“别人送东西,不能直接收。”
沈卫光接过话。
“药材资料可以登记接收,个人礼物当面谢绝。”
陈正道抬手揉了揉额角。
“老周要是送两块橘子呢?”
“留给医院接待登记。”
“一块糖呢?”
“也登记。”
“半个窝头总不用了吧?”
念念抿了抿嘴。
“吃饭剩下的,不算礼物。”
“行,给窝头也找着出路了。(づ灬 ̄▽ ̄)づ”
林志远笑完,伸手替她理好歪到一边的衣领。
“这些规矩,我都背。”
“背错了怎么办?”
“你考我。”
“现在考?”
“等我把路查完,不然一会儿又得挨两门。”
“林哥哥。”
“哎。”
“谢谢你。”
林志远站直身子,手掌在裤缝边擦了一下。
“谢什么,我负责护送,陈军医负责答话,你负责跟着学习,各管一摊。”
“要是有人不守约定呢?”
“谁要越过这条线,我先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