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做你做不了的那部分。”
沈卫光把叠好的材料从念念手里拿走。
“你先说,哪部分?”
“你不愿意防的人,我防。”
“不能耽误上学。”
“不会。”
“不能拿自己试探魏国栋。”
“不会。”
“不能单独见陌生人。”
“林哥哥跟着。”
何长河听得拿钢笔敲桌边。
“你们父女两个谈条件,倒把我该说的话全说完了。”
念念转过脸。
“政委叔叔补一条。”
“行,补一条,所有材料先交我,不许自己往考核组手里塞。”
“为什么?”
“方组长刚来,谁急着递材料,谁就像早有准备,你要让他自己看见。”
陈正道点头。
“这叫药送到嘴边,人家反倒怀疑里头苦。”
何长河看他。
“陈军医,你今天终于会说政治了。”
“我说的是药。”
“意思差不多。”
沈卫光站起身。
“就这么定。”
念念问:“方组长不收宴席,是真的吗?”
“通知里亲笔加的。”
“那他信自己看到的。”
何长河笑了一声。
“这句说对了,明天该上学上学,该去医院去医院,别演。”
秦向阳从窗外冒出脑袋。
“我也别演吗?”
几个人一起看过去。
他扒着窗台,脚底还踩着一块砖。
何长河走到窗边。
“你什么时候来的?”
“陈军医说药材那句的时候。”
“前头听见多少?”
“一点点。”
“具体呢?”
“方组长不吃饭,念念不能见陌生人,材料不能乱塞。”
何长河伸手去抓他帽子。
秦向阳缩回脑袋就跑。
“我什么都不会往外说,我嘴可严了!(ノ灬<。)”
第二天一早,军区大门没挂横幅。
食堂也没另开小灶。
方组长带着四个人下车时,只让人把行李送去招待所,自己夹着文件袋进了政治部。
念念在学校听完两节课,才从高老师那里知道人已经到了。
秦向阳凑到她课桌边。
“他真的没吃魏国栋准备的饭。”
“谁告诉你的?”
“食堂张师傅。”
“张师傅怎么知道?”
“钱秘书让人问过,能不能留一个雅间,张师傅说食堂没雅间,只有放白菜的仓房。(??灬??)”
高老师拿着教鞭敲桌。
“秦向阳,回座位。”
“我在汇报消息。”
“课堂不收消息。”
“那我下课汇报。”
上午,方组长看了两名候选人的档案。
中午只在食堂吃了一碗面,下午便去了后勤处和三个营区。
念念没有见到他。
放学后,她照常去医院小侧室。
陈正道已经把学习记录本摆好,旁边放着一簸箕切开的苍术。
一名年轻战士坐在桌前,右手握着铅笔,左手托着一块药材。
“念念,这个为什么要用淘米水泡?”
念念没急着回答,先把书包放下。
“陈爷爷,这个能写吗?”
陈正道正在翻病历。
“能,炮制苍术,前头讲过。”
年轻战士笑了。
“你还真得先问陈军医?”
“学习记录要写。”
念念爬上木凳,翻开《本草备要》,找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
“苍术燥性重,用淘米水浸过,能减燥气,炒到微黄,香气出来就够了,不能焦。”
战士在纸上记。
“浸多久?”
“切片薄厚不同,时辰不一样,你先看陈爷爷写的标准。”
陈正道把一张纸推过去。
“别光听她说,小孩子记错了怎么办?”
念念抬头。
“我没记错。”
“你得允许我在外人面前说你会记错。”
“那你写进记录。”
陈正道的笔尖停在纸上。
“写什么?”
“沈念同志认为自己没记错,经陈正道同志核对,确实没记错。”
年轻战士憋笑憋得肩膀乱动。
“陈军医,这条也算学习记录?”
陈正道咳了一声。
“算,怎么不算,主要记录她嘴硬。(?灬?;)”
门外站着一个人。
军装洗得发浅,五十多岁,衣兜里只插了一支钢笔,身后没跟陪同人员。
念念最先看见他。
对方没有进门,只朝簸箕里的苍术看了片刻。
年轻战士还在问。
“淘米水太难留,团里炊事班早上煮粥,下午就倒了。”
念念翻了翻图谱初稿。
“可以用清水浸,再拌麦麸炒,效果差一点,但比生用温和。”
“麦麸有定量。”
“先试小份,写清楚用了多少,谁领的,谁炒的,给哪些人用过。”
“这么麻烦?”
“省一张纸,出了问题就要多问十个人。”
陈正道把本子转过去。
“听见没有,照着记,回团里也这么做。”
门口的人问了一句。
“为什么不能直接把方子发下去?”
念念抬眼看他。
“每个团的药材不一样,炊事班条件也不一样,写得太死,下面只能硬照着做。”
“那图谱有什么用?”
“教人认药,教人少犯错,不是替大夫看病。”
“你多大?”
“四岁。”
“谁教你这些?”
念念指了指桌上的书,又指陈正道。
“先看书,再问陈爷爷。”
陈正道从老花镜上方看向门口。
“同志,你找谁?”
“随便走走。”
“医院不能随便走,急诊往左,挂号在前头。”
那人点了点头,真就走了。
年轻战士探头去看。
“这同志瞧着不像病人。”
念念低头把苍术一片片分开。
“手上有翻纸留下的墨,右边裤兜装着硬皮本,刚才问的是图谱怎么往团里用。”
陈正道问:“你觉得他是谁?”
“考核组的人。”
“你看见证件了?”
“没有,所以只是觉得。”
年轻战士搓了搓鼻子。
“那会不会就是方组长?”
念念把分好的苍术装进纸包。
“是不是都一样,刚才说的话能写进学习记录。”
陈正道拿起笔。
“你倒是半点不浪费。”
“政委叔叔说过,每露一次本事,都要找一张纸。”
走廊另一头,方组长停在中医科门牌前。
陪同人员赶上来,额头出了一层汗。
“方组长,您怎么自己过来了,我们还在找您。”
“这里原来是做什么的?”
“中医科资料室。”
“里头那个孩子是谁?”
“沈副师长的女儿,沈念。”
“她常在这里?”
“听说常来。”
“听说不算,下午找陈正道,我问他。”
陪同人员赶紧翻本子。
“那晚上安排个便饭,魏副师长已经让食堂……”
“不去。”
“只是工作餐。”
“我在食堂吃。”
“魏副师长说还有情况要单独汇报。”
“让他写正式材料,署名,登记。”
陪同人员应下。
方组长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小窗。
里面的小奶音还在纠正年轻战士。
“苍术和白术不能混,名字差一个字,药性不是一回事。”
当天下午,陈正道被请到临时办公室。
念念留在小侧室,由林志远陪着整理标签。
陈正道回来时,天已经擦黑。
老头推门便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好几遍。
念念问:“他问我了?”
“问了。”
“问什么?”
“你来多久,平时做什么,医院的人怎么看你,有没有单独接诊,图谱里到底做了多少。”
“你怎么答?”
“照实答。”
“照实到哪一步?”
陈正道把病历夹放下。
“我说你认药快,记性好,小时候在乡下接触过草药,来军区后跟着我学,图谱里有不少口述启发。”
“他信吗?”
“没说。”
“还问了什么?”
“问医院有没有因为你破过规矩。”
林志远立刻坐直。
“您怎么回的?”
“我把挂号记录,病历签字,小侧室登记和学习记录都拿给他看了。”
念念问:“他翻到今天了吗?”
“翻了。”
“看见嘴硬那条了?”
陈正道脸上挂不住,抬手把病历夹拍在桌上。
“你还提!”
林志远把脸埋进胳膊,笑声从袖子里漏出来。
“方组长怎么说?”
陈正道瞪着念念。
“他说记录挺实,连你顶嘴都不替你藏。( ̄口 ̄灬)”
“然后呢?”
“他问军区里有没有人不喜欢你。”
“你怎么答?”
“我说人多了,谁家都不能保证个个喜欢,可念念救过人,守规矩,不抢功,不收东西,家属院大多数人认她。”
“他点头了吗?”
“点了。”
念念把今天写好的标签拢在一起。
“那他明天还会去学校。”
林志远问:“你怎么知道?”
“医院这一边看过了,他要看是不是每边说法都一样。”
陈正道重新戴好眼镜。
“你明天正常上课,别跟秦向阳串词。”
“我不用串。”
“那小子呢?”
“他背经脉都能背成菜名,串了更危险。”
门外立刻响起秦向阳不服气的喊声。
“我今天十二条全背会了,谁说我危险?”
念念抬起头。
“那你进来,先背给方组长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