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披着小棉袄坐起来,虎头鞋那只红纸包被她抱在怀里,眼睛还带着刚醒的迷糊,话却接得清楚。
林志远站在门口,脸上那点装出来的镇定立刻塌了。
“念念,你这耳朵也太灵了,我以后说梦话都得打报告。( ̄﹃ ̄;)”
沈卫光走进里屋,把她肩上的棉袄往上拢。
“先睡。”
念念摇头。
“外婆的信被人打听,说明有人知道柳家在找我。”
沈卫光看着她怀里的红纸包。
“我会让何长河去查县里收发记录。”
“还要查谁看过信封。”
“嗯。”
“要把外婆的地址单独抄一份,别只放在收发室。”
沈卫光伸手把她抱起来,放回被窝。
“已经抄了。”
念念这才躺下,手还没松开红纸包。
“爸,虎头鞋放柜子里,不放枕头下,会压坏。”
沈卫光把红纸包接过去,放回柜子。
“睡吧。”
第二天一早,林志远去学校问登记表,沈卫光去政治部找何长河,念念则被陈正道派来的小护士接去了医院。
陈正道站在中医科门口,背着手,脸上的神色严肃得像要开会。
念念背着小书包走过去。
陈正道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到她掌心。
“给你。”
念念低头看钥匙。
“哪里的?”
陈正道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
“小侧室,原先放旧药架的,昨天我让人收拾出来了,窗户朝南,晒药材方便,里面有桌子,有架子,有锁。”
林志远刚好从外头跑进来,听见这句,眼睛一亮。
“陈军医,这是给念念的小司令部?”
陈正道瞪他。
“医院里不叫司令部,叫资料室。”
林志远立刻改口。
“资料室小首长,听着也威风。(?ˉwˉ?)”
念念握着钥匙,没有立刻说话。
陈正道咳了一声。
“你别多想,不是让你坐诊。你整理图谱要地方,草药标本也不能老堆沈副师长家里,回头煤灰一落,白术都能变成黑术。”
念念抬头。
“陈爷爷,我能放自己的笔记吗?”
“能。”
“能放草药标本吗?”
“能。”
“能带同学来看吗?”
陈正道立刻警惕。
“谁?”
“高老师同意的时候。”
陈正道把眉毛放回去。
“有老师带着,可以。乱跑的不行,伸手乱摸药材的更不行。”
念念点头。
“我知道。”
陈正道带她去开门。
小侧室不大,靠墙一张旧桌子,桌面被擦得发亮,窗台上放着两个空玻璃瓶,墙边的木架有三层,最下面一层有点歪,显然是临时钉过。
念念走进去,先看窗户,再看架子,最后把钥匙放进小书包内袋。
“这里好。”
陈正道听见这两个字,绷着的脸松了点。
“好就用。桌上那张人体经络挂图是我找出来的,角落里那卷牛皮纸可以压草药,抽屉里有标签,别写得太小,我老花眼看不清。”
林志远拉开抽屉,里面一排小纸条,剪得整齐。
“陈军医,你这准备得够全。”
陈正道立刻板脸。
“顺手。”
念念看他。
“谢谢你。”
陈正道被她一谢,手里的搪瓷缸差点没端稳。
“谢什么,别把屋子弄得像你们家厨房就行。”
林志远不服。
“我们家厨房现在进步了,副师长蒸蛋能吃,汤也不齁人了。”
陈正道哼一声。
“那是念念命硬。”
念念认真纠正。
“是爸爸学得快。”
林志远马上附和。
“对,命硬这话不利于团结,陈军医你扣半分。(?i _ i?)”
陈正道拿病历夹轻轻拍了他一下。
“你还给我打分?”
小侧室开门以后,念念用了半天布置。
车前草压在牛皮纸里,旁边写上生境和采集日期。
枸杞枝条插进玻璃瓶,叶片朝外,方便高老师以后带学生认。
《北方常见草药图谱》的初稿放在桌子左边,陈正道给的经络挂图挂在墙上,念念自己的方子笔记则压在最下面,外头用旧报纸包着。
林志远蹲在架子前看标签。
“念念,这个写的是什么?”
“苍耳。”
“这个呢?”
“紫苏。”
“那这个字怎么这么弯?”
念念看了一眼。
“你贴歪了。”
林志远立刻把标签揭下来重贴。
“我还以为草药长得歪,名字也要歪着写。(′°???▽°???`)”
门口传来两声轻敲。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炊事班班长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陈正道从诊室那边探头。
“老丁,你不去后厨,跑中医科干什么?”
老丁把帽子摘下来,搓在手里。
“陈军医,我听说你这边新收拾了个小屋,沈副师长家那孩子也在,我不是来闹的,我想问问我老伴的膝盖。”
念念从桌边站起来。
“丁爷爷,您老伴来了吗?”
老丁愣了一下,赶紧往旁边让。
“来了,在走廊椅子上坐着呢,走得慢,怕耽误你们事。”
陈正道走出来。
“膝盖疼为什么不挂号?”
老丁脸一红。
“老毛病了,拍过片,说骨头磨损,开过药,吃了胃不舒服,她就不肯来。”
念念看向陈正道。
“陈爷爷,我能先看看吗?你在旁边。”
陈正道点头。
“我在。”
老丁的老伴被扶进来,膝盖处的棉裤磨得发亮,坐下时先用手撑着椅沿,脚落地不敢踩实。
念念没有上手,先问。
“奶奶,早晨起来僵不僵?”
老太太忙说:“僵,走一会儿松些。”
“阴天下雨疼得重?”
“重,灶房潮的时候也重。”
“膝盖热不热,红不红?”
“不红,就是冷,夜里拿热水袋捂着舒服。”
念念转头看陈正道。
“风寒湿痹,久了入络,正气也亏,但不是急症。”
陈正道听着,脸上没露出惊讶,只拿笔记。
“方子怎么想?”
念念把话放慢。
“外治先走。艾灸足三里,阳陵泉,内膝眼,外膝眼,配合热药浴。药浴用艾叶,透骨草,伸筋草,威灵仙,煎水熏洗,水温别烫,洗完包暖。”
老丁连忙点头。
“吃药呢?”
念念摇头。
“她胃弱,先别急着内服,饮食少吃生冷,咸菜少,豆腐能吃,老寒腿不能光靠一回两回,要坚持两个月。”
老太太听见两个月,脸上有点犯难。
“两个月啊?”
念念走到她面前,仰着脸说:“奶奶,膝盖疼了好几年,不能指望两天好。药浴不贵,艾灸陈爷爷安排,您按时来。”
陈正道接过话。
“对,先做半个月观察,我给你开记录表。”
老丁眼圈发红。
“那成,那成,我听你们的。”
他把布袋子往桌边放。
“这是我从后厨拿的两个窝头,不算送礼,就是孩子忙半天垫垫肚子。”
沈卫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视线落在布袋子上。
念念立刻说:“丁爷爷,医院不能收这个。”
老丁吓得把袋子往回拽。
“我没别的意思。”
念念把袋子推回去。
“我知道,但规矩要守。您真想谢,回去按时给奶奶泡腿。”
老丁看着她,半天才把袋子抱回怀里。
“行,我记住了。”
等老丁夫妇走了,陈正道把门关上,脸上的认真终于压不住。
“念念,你能看病,是好事,但你记住,急症,手术,传染病,还有拿不准的病,必须找我,不能自己拦着。”
念念把标签贴到架子上。
“陈爷爷说得对,我知道我的边界在哪里。”
陈正道拿着笔的手在本子上划出一道墨线。
“边界?”
林志远立刻咳得惊天动地。
“陈军医,念念认字多,边界就是边边上的界,挺正常。(⊙﹏⊙;)”
陈正道看着念念,又看看林志远,最后把笔帽扣上。
“行,我当正常。”
念念把钥匙收好。
“小侧室不坐诊,只放资料,病人都走医院流程。”
陈正道满意了。
“这话你记住,别人问,也这么说。”
门外,护士小刘探头。
“陈军医,政治部来人,说要登记中医科附属资料室使用人,还问沈念念同志算不算固定协助人员。”
林志远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陈正道把本子合上。
“谁问的?”
小刘把纸条递过来。
“钱秘书送来的表。”
念念看着那张表,伸手按住桌角。
“先别填,让爸爸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