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干尚书这是要去做什么?”
已经贵为宫中“充华”的阿史那古丽看着行迹匆匆的若干雀儿,忍不住跳出来张开双臂问道。
就像是沿途抢劫的强盗一般。
带着“桀桀桀”的笑意。
自从大齐顺义王、突厥大单于阿史那摄图重新认了古丽公主之后。
就补上了不菲的嫁妆以及随从。
如今,阿史那古丽今非昔比。
连贿赂……啊不对,请元阿罗吃东西都豪横了不少。
什么山珍海味,可劲儿上。
加上长乐公主高宝德与李难胜也多有投喂。
导致身旁某个贴身女官肉眼可见的又圆润起来。
不止如此,就连凶猛的波斯犬,被这几位一天天训练之下,肚子上面的肉都快流下来了。
也是吃美了。
不过好在陛下自入夏之后,就不多在北宫驻留,而是去三台较多。
金凤台因为地势较高,那边还装了风车,凉风习习。
“我有要事,去见陛下。
充华若无事,尽可自己玩,我没有时间陪你胡闹。”
若干雀儿瞥了一眼,径直绕开女孩儿,朝着后方而去。
女尚书为正三品,说起来不比充华品级低,所以不必太过于客气。
“你!啊呀!气煞我也!”
古丽原地跺脚,咬牙切齿,朝着她背影喊道:
“就你事多!我也有要事!”
旋即看向背后一大两小三位,仰头道:“走!我们也去寻陛下!”
穆邪利与冯小怜点点头。
她们与古丽同龄,玩的还算不错。
正在同手中肉脯斗争的阿罗:
?_??
摇摇头。
“不去,被陛下看到,之后就要累死了。”
不过,话音未落,身边三个女孩儿推搡着她向前。
阿罗一脸的无奈,低下头来,微胖的脸上满是无奈,两颊上下跳了跳,才说:“好吧好吧,真是没办法。
不过,你有什么要事要找陛下啊?”
古丽看着她,笑的意味深长。
……
片刻之后,铜雀台。
“陛下!我检举!
阿罗姐昨天在尚膳局拿了两罐蜂蜜,还昧下了两只燕国送来的熊掌。
说是要为您试菜!”
古丽抢在若干雀儿之前挤进殿中,大声喊道。
阿罗瞪大眼睛,旋即脸上带着几分悲愤和怒意!
你是真的苟啊!
为了争一口气就把我卖了吗!?说的好像你没吃一样!
“咳咳咳……”
殿中,传来了一声气急败坏的咳嗽,像喉咙堵了石头的皇帝,带着沙哑的嗓音,看着下方都有双下巴的阿罗。
叹道:
“朕悔听了你等和温慎的谗言。说什么见多之后便会生腻。
让你做了尚膳局的掌珍。
倒是让你做了净坛使者,咳咳咳,过几日搬来铜雀台,让雀儿管你。”
说着,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阿嚏!!!咳咳咳!”
声音回荡大殿。
皇帝无力倚靠在床榻上,浑身盗汗。
古丽瞪大眼睛,她想到了曾在草原上萨满奶奶帐篷中看到过的那些——即将魂归腾格里的人。
他们就是染上了风寒。
忍不住呆呆看向了阿罗,道:“阿姊,你好像要把陛下气死了。”
“哇啊!!!”眼见陛下如此虚弱,阿罗良心发现,忍不住涕泗横流,哭了起来,边哭边说:
“我不吃也!陛下不必气我,更不要死啊!”
古丽也忍不住流泪。
她俩一哭,冯小怜与穆邪利亦是张口大哭。
一时间,殿中响起了四重奏。
高殷满头黑线,大喝一声:
“都给朕闭嘴!!阿慎,把她们带出去!!!”
“咳咳咳!”
他确实得了风寒。
都怪段菁那个家伙!
玛德,非说月下更添浪漫,拉着他上了铜雀台顶——谈玄讲经,坐而论道。
段菁也和斛律舜华一般,学成了文化人,仗着痴长他几岁,以势压人。
不过。
大丈夫立世,岂能郁郁久居人下?士可忍孰不可忍!
浪不浪漫不知道。
反正他已经被风吹的病了好几日了。段菁也在自己殿中养病。
高处不胜寒啊!
更是碰上了前来散步的郑太妃。
他至今记得对方似笑非笑的神情,丢人啊!
诸君引以为戒。
“那什么。陛下,这几日还需要好生调理,莫要行三张、合欢事。”
太医邓宣文直言叮嘱。
高殷面色潮红,也不知道是尴尬还是什么。
旁边的太医徐之才却道:“风寒者,外邪也!陛下春秋鼎盛,本不应如此,这是他国有人欲害您啊!”
“行了,你等且退下。”
高殷挥了挥手。
太医等退下,只留下若干雀儿在殿中。
“适才那两个太医,你觉得哪个好。”皇帝一口将汤药闷下,随后看着若干雀儿问道。
“邓公忠直,徐公委婉。
不过要说治病救人,还是直言不讳的好。”
若干雀儿颔首说道。
“朕也是这么认为的。
你有何事,这么急切寻我?”
高殷摇了摇头昏沉的脑袋,挥退温慎的搀扶,来到了若干雀儿的面前。
“要事!
吾弟家书传来,其中,有周国内情。”
若干雀儿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恭敬献上。
皇帝深深看着她,并没有接,而是径直坐在后面的台阶上,摇头道:
“你之家书,朕何以观?
况且,若干达摩写时,当没有为朕准备。
好了,朕知你意,也知周国事,莫要忘了,中州已在我手,他要传信邺都,朕岂能不知?”
洛阳可是陈山提的地盘。
关于周国交通诸事,他已经汇报过了,甚至,他知道的还比若干雀儿多一些。
两个月时间,关中僧团暴力对抗者不胜枚举,最后皆化作了刀下之鬼。
这一次,宇文邕那厮应该要吃的满嘴流油了。
让高殷不由得颇为羡慕。
不过,关中毕竟人少,再加上序列之中全是府兵,才敢这么饮鸩止渴。
齐国的佛门,不适合行如此酷烈手段。
若干雀儿抬头,带着希冀道:
“既如此,妾请陛下一事!”
“哦?”
“我愿书信一封给阿弟,让他来齐,周王无道,意图害他,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我只有这么一个兄弟了。陛下!”
若干雀儿说着,泪水盈眶。
高殷叹息一声,摆手道:“只怕,这也是达摩心中所愿!
关中多忠直之辈,你父若干惠如此,你弟若干凤亦如此。
纵使你书信去,他也不会来的。
反倒这书信会成为别人攻讦他的手段。宇文邕此子,面相温和,实则心思狠辣。
对自己狠,对他人更狠。
达摩此行,若不去做,高宾和长孙俭的刀子就要临身了——
哦对,你还不知道吧,周国设中侍“司会”部,由此二人率领,监察百官,就是曹魏校事府翻版。
这些人,给陈山提造成了不小的损失,你家阿弟送来书信,怕不是已经被盯上了。”
听到皇帝的话,若干雀儿忍不住瞪大眼睛,脸色更加恍惚。
“行了,莫要愁眉苦脸的。
宇文氏有心振奋,你阿弟也是宇文泰的女婿,宇文邕的姐夫。
哪有那么容易被害!
莫要多想了,朕近日偶感风寒,落下许多事。
你替朕想想,近日可有什么要做的?”
“近日……”
若干雀儿听到皇帝安慰,连忙擦拭泪水,露出了几分郑重。
她如今为太极殿女尚书,可整理一些不算机密的文书。
歪头想了想,便开口道:
“陛下,运城太守、盐池校尉魏长贤上书,请于河东仿光州制盐引。
尚书台不能决,请陛下决断。”
高殷揉了揉鼻子,挥手道:“此事,可,但要同光州一般,严打仿制造假。
之后,你诏阳斐让他处置吧。”
“是!”若干雀儿从怀中掏出纸笔记下,又说:
“还有一件事。
上月,宋监,投书尚书台,请为扶余、百济、倭国大使。
杨相不纳,昨日,宋监留书尚书台,已于五日前携家眷出城去青州了。”
“什么?”高殷一顿,立马坐直身体,看向她,“已经走了?”
“是。”若干雀儿点头。
高殷转头看向刘桃枝。
全副武装的甲士走出,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开口道:“宋监这几个月安分,故而不曾增派人手了。”
“负责此事的侯官和采风使,发去淮南吧!安德王临走之际,不是说淮南缺人吗?”
高殷面无表情。
“是!”刘桃枝点头。
“唉!他这是在自我流放啊。这个宋师。
不过也好,他与师娘,方有意趣。派人追去青州,给予节杖,既然他自请外流,就让他去吧。
对了,那个倭国的司马达还有百济的扶余盛可还在鸿胪寺?”
刘桃枝摇摇头。
他不知道。
若干雀儿才开口道:“在的,陛下授他们官身,听说这几个月,乐不思蜀。
扶余盛也很少提拯救百济之事了。”
高殷扫了她一眼。
若干雀儿才连忙道:“冯翊王同扶余盛、司马达来往密切,似是有学外语的兴趣。
我与郑太妃闲聊,才知杂事。”
皇帝才收回目光,道:
“既如此,火候差不多了。
阿慎,待会儿让尚书台行文鸿胪寺。让他们即刻启程吧,去青州。”
如今已经是天统元年五月。
渤海信风充足,也该发动了。
可惜了,他不能成行。
温慎点点头,旋即又想到了什么,突然说道:
“陛下,此二人恐不在鸿胪寺。”
“嗯?”
“您忘了,今日河间王(高孝琬)大婚,士流皆往河间王府而去。”
“河间王?就是那个吐谷浑郡主?送来这么快?”
高殷不可置信。
正旦大朝上,吐谷浑使者不是刚刚说了联姻之事?
满打满算不过四个月吧。
“陛下有所不知,据说这郡主是跟着使团一块来的,故而如此迅速。”
若干雀儿八卦地说道。
“哦……”
高殷拍了拍大腿,豁然起身,闲聊几句,他脑子清爽不少。
“刘桃枝,去叫来法敏,调来吐谷浑谱系图。”
“是!”
片刻之后,高殷合上纸张。
脸色玩味又奇怪。
旋即指着面前几人道:
“朕静极思动。
既然有此喜事,就往河间王处祝贺吧!希望河间王莫要嫌弃朕不请自来。”
……
河间王高孝琬无疑是开心的。
因为这个吐谷浑郡主生的还挺好看的,更难的是,汉话说的还不错。
虽然模样不如他之前的妾室陈氏。
不过,作为文襄皇帝嫡子,河间王只是犯了文襄皇帝必然会犯的错误——喜新厌旧而已。
大哥河南王高孝瑜看着四周喜气洋洋,席地而坐,在案几桌面,为众多宾客宰割羔羊的众多侍从。
一脸疑惑问道:“三弟,这是为何?”
“此为卿卿授意。
远在他乡,昏礼当用她家礼,我便应了。”
高孝琬挠头道,卿卿即为妻子爱称。
“胡风炽烈,有辱斯文。”
让高孝琬忍不住笑着揶揄大哥一句,道:
“斯文?大哥之前与尔朱摩女事,还不曾过去吧,让你至今赋闲在家。
嫂嫂三天两头请人上书,说你心怀异志,就差说你是反贼了。”
高孝瑜却一脸过来人的口吻拍了拍弟弟的肩头道:
“情难自已罢了,日后你便知晓啦!
不过,日后还是要约束你家妻,不可着胡服,小心为御史台看见。”
高孝琬耸耸肩道:
“此事我知。陛下管天管地,还能够管到我家婚礼诸事?
况且,这桩婚事也是陛下为我取来,以我身份,能为国尽忠的事儿,也就是这些啦。”
说到此事,高孝琬还有几分破罐子破摔。
大哥高孝瑜与二哥高孝珩、四弟高孝瓘(长恭)皆有重用,就连高延宗也得了方面之任。
偏生他没有被重用。
这区别对待,让他不得不内心嘀咕。
莫非是他身为文襄唯一嫡子的缘故?
“你啊!万事小心,莫要议论了,时候快到了,去吧。”
高孝瑜直接堵住弟弟的嘴。
这么敏感的事情,能在此时说么?
“好!我这就去了!”
高孝琬哈哈一笑,朝着人群而去。
今日傧相是魏收。
此老贼一看就得了不少钱,笑的和菊花一样。
吐谷浑的勇士在场中高歌,赞颂他们的郡主,还有齐国的河间王。
来往的宾客不少人也参与其中,脱下圆领袍,袒露一只胳膊,在篝火畔起舞。
周遭众人争相高歌。
各式各样的俚语,在场中响彻。
也是在气氛达到最炽烈的时候。
一队金吾卫突然叩门。
“陛下将来,恭贺河间王婚礼。”
一句话,给场中按下了暂停键。
作为傧相的魏收更是缩了缩脖子,准备从后门溜走。
只不过下一刻,中门推开。
皇帝已经走了进来。
环视一周,眼中带着几分好奇。
走到了面色苍白僵硬的高孝琬的面前,开口问道:
“河间王,怎么是这个表情,怎么,不欢迎朕?”
“陛下!”高孝琬想要拱手道歉,却被皇帝拖住手臂,死死架住。
“走,你今日乐事,朕岂能扫兴?”
高殷放开高孝琬。
走进人群,靠近魏收坐下,挥了挥手道:
“你们继续!”
场中无人敢动,皇帝皱眉道:
“接着奏乐,接着舞!这是令!”
轰!
乐师们承受不住压力,顷刻间开始鼓吹,而适才欢快的舞蹈,此时此刻跳起来,却如提线木偶。
在乐曲之中,高殷拉住魏收,悠悠道:“魏中书,颇有闲暇啊!”
“陛下……老臣……”
魏收泪水说来就来。
“中书哭什么呢?”
“老臣羞愧!”
“羞愧什么?此间乐事啊!”高殷指着四周。
魏收急忙起身,拱手道:
“陛下!河间王乃宗室大王,国家表率,用胡礼而替汉礼。这是违背陛下您移风易俗的诏命啊!
臣见之而不能制止,这是臣的罪过!”
声音在场中极为醒目。
四周鸦雀无声。
高殷从桌上取了一口椒盐烤羊肉,还不错。
“此事,是朕想差了。
矫枉不可不过正,移风易俗,岂容姑息。
今日事,朕不追究,但从明日起,内外敢有用胡礼者,夺取官职,削为庶民。
对了,慕连何在?”
高殷的声音回荡。
吐谷浑人群中,使者走出,颤颤巍巍看着他。
“知道为何寻你?”
慕连摇摇头。
“呵。这个时候了,没必要了吧。
你说,郡主名库落伏?是你们夸吕汗弟弟慕容合戈的女儿?”
高殷悠悠念道。
慕连脸色苍白。
“可惜,朕在周国那边儿也有不少人。
编个已经去世的年轻郡主名头,嫁接给别人,心思缜密啊。
就算是等到郡主回门之时,以书信问候远方,查出来你们也走了。
空手套白狼,套到朕的头上了,你的胆子不小啊。”
高殷咧开嘴,抽了抽鼻子。
“陛……陛下……臣可以解释,此女也可说是郡主,只要我回去,就会请封,她就是郡主。
而且,我吐谷浑联盟之心不变啊!”
慕连连忙叩首。
高孝琬愣住,走到他的背后,问道:“你说她……”
“假的。河间王,吐谷浑靠近西域、突厥,会说突厥语都比会说汉话可信。”
高殷挥挥手,段深把慕连的头抓起来。
皇帝居高临下,在烛火掩映之中,露出了几分笑容。
声音宛如魔鬼:“让朕猜猜,慕容夸吕让你从朝贡之中攫取钱财,不过,朕没有给,你回去得死。
所以你才出此下策?对吗?”
慕连连连点头,喊道:“陛下圣明!臣实在是走投无路。”
“啧啧啧,是个聪明人。
可惜,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朕。
孝琬,交给你了。”
高殷指了指河间王。
高孝琬早就已经面色涨红,听到皇帝命令,当即前冲拔刀。
四周金吾卫和武卫将吐谷浑武士团团包围。
片刻之后,满脸是血的高孝琬惭愧在皇帝面前请罪。
“知我罪我,唯陛下也!”
“无需如此,朕知你心结,既然你与吐谷浑渊源颇深,去单于都护府吧。”
高殷把他手中刀刃扔下,拉他起来。
高孝琬一脸的不可思议,旋即虎目含泪,重重点头。
“行了,此女行骗,却无大罪,莫要杀她,若不喜,送去掖庭即可。”
“孝琬谢陛下宽宥。”
高殷走出。
魏收紧随其后。
沉默良久,魏收才咬咬牙说:“老臣冒昧,今日陛下不该说矫枉不可不过正之类的话。
堵不如疏,有些人,朝廷越禁,他们越想。”
高殷登车,哑然失笑,道:
“华夏,服章之美,大国之礼。
诸夏几千年礼节,岂能从于夷狄?
况且,朕今日所为,不仅仅为了眼前,而是,未来!
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有朝一日,大齐能够囊括四夷。
届时,胡风再起,大齐官方若不持正,恐为之夺舍也。
魏相,你也想要你将来的儿子夺你小妾么?”
魏收愕然。
高殷哈哈一笑。
他梦中,后世的大唐就是太过于兼收并蓄,好的坏的都要,幡然醒悟时,已经是一地鸡毛。
他要从自己开始,一步步规整。
天统元年,五月初。
天子重申胡礼禁令,违者罢官。
也是同一天。
辽东,榆关。
高长恭立于城关正位,厍狄伏连居左,崔柳居右。
背后,金色的节杖与大纛高悬。
左右,慕容三藏、裴英起、薛衍、黑齿等军将分列两侧。
长恭拿出邺都传信,念出皇帝亲笔题写的诗句。
整整念了三遍!
三军欢颜。
特别是最后一句。
“讵似南宫复道上,先封雍齿侯!”
皇帝以刘邦自比,雍齿这样的人也能够不计前嫌,封侯拜相!
何况勇士乎?
去战斗吧!
与此同时,旁边一侧,短短两年就肥成“杨愔”的燕国大丞相公孙荣洛立于大军之侧。
看着面前誓师之景,心潮澎湃,却也难免心惊肉跳。
下一刻,高长恭戴上面甲,遮住天人般的面庞,指向远处。
朗声道:
“开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