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白毛风在狭窄的辽西走廊之中,聚合成令人牙酸的呼啸。
寒冷深入骨髓。
再强大的骑士在这样的气候之下,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只露出双眸的扶余盛瞪大眼睛,看着远处的海面。
张大嘴巴,震撼莫名。
湛蓝色的冰面,反射着天空的白光。
岸边,白色的浪花形成了一层层浪涌,变成了冰棱,仿佛被时间凝固。
渤海,上冻了!
百济王城就是一个海港,他发誓,此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
而旁边的苏我马子、司马达二人,也好不了多少。
“莫看了,还说自己是半岛人呢,少见多怪。
当年燕王慕容皝踏冰面过渤海而破敌,一统海东,没听过?”
跟在几人的一个小将忍不住打趣一声。
他的口音极为有趣,带着特有的弹舌音,就像是在歌唱。
这是一个高车人,或者说铁勒人。
“这事儿我还真没有听说过,将军博学多识!”
使团中唯一算是中原文化人的司马达忍不住上前恭维说道。
或许是被夸的有点儿不好意思,小将干咳一声,道:
“这不是我说的,是采风社的采风使讲的,军中隔几天就来人讲辽东战例,一来二去就熟了。”
“哦?军中都讲?能听懂?”
扶余盛接过话头,顶着风雪大声问道。
“能吧,俺听的挺乐呵,听说那慕容皝击败兄弟之后。
把他兄弟的妾室都装在了一个大帐篷里面,然后……”
小将说到这里,发出了“嘿嘿嘿”的声响。
众人秒懂。
这故事好啊,得听!
“仆固!混账东西!
瞎说什么,跟上!快到榆关了!莫要聊了!”
姓仆固的小将被远处的黑齿骂的狗血淋头,缩了缩脖子。
他老爹仆固怀恩好不容易把他从单于都护府送进天马卫,可不敢坏了前程。
连忙催促道:
“快走!快走!”
众人也不再闲聊,紧闭嘴巴,咬牙冒风而行。
从他们汇合已经过去了三天。
一路穿过已经成为冻土的傥海道。
所过辽北之地,四处烽烟。
今岁秋,大齐以兰陵王为都督三州军事,监护东燕国安危。
齐军在公孙荣洛不遗余力的支持下,在辽北大肆扩张,并且联络当地汉人豪族,屠杀高丽扶余人。
青壮年不留,老弱妇孺尽数赶到辽南让东燕国收拢。
一时间,烽烟满地。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高句丽自从在百多年前的冯氏燕国夺取辽东之后,开始了漫长的屠杀同化。
当地百姓极为排斥齐军,依仗山城密林,神出鬼没,给大军造成了极大的危害。
故而只能够下狠手。
兰陵王高长恭表厍狄伏连为度辽大将军,专司此事。
作为老鲜卑,厍狄伏连的打草谷手艺在沉寂多年后发挥余热。
是以,处处可见京观、树人。
哦,那树人的手艺是已经改组为天子侍卫亲军的天马军北上之后带来的。
给了高句丽极大震慑。
当然,也让来使的几人晚上做了噩梦。
要知道,腊月的辽东,就是天然的冰柜,能够冻结时间。
自然也能够保鲜。
是以,即便过去很久,艺术品依旧栩栩如生,血腥狰狞。
“天马军帐下督,武毅将军黑齿归城!!”
仆固小将上前举旗高呼。
不一会儿,城头伸出头来,挥舞令旗。
轰隆隆!
城门洞开。
扶余盛四下张望。
作为大齐长城的东北终点,榆关的城墙,极为高耸,足有三丈,厚度也有两丈左右。
坐落在傥海道这个狭窄的辽西走廊上。
不客气的说一句——真乃天下第一雄关。
旧历(天保)以来,大齐长城共累计征发百万人(原本是一百六十万,天保七年之后,高殷强制年年削减)。
终于修成东至榆关,西至恒州的千五百里长城。
“终于来了!大王要见你们!”
尉迟孟都铁铠外面套着棉甲,鼓鼓囊囊从榆关之中走出,扫了一眼背后的扶余盛等人,向黑齿道。
黑齿点点头,道:“好!”
随后和他一块儿,朝着关城之中走进。
二人关系不怎么样。
尉迟孟都自诩从龙之臣,和他同样资历的慕容三藏、秦方太等人,都已有方面之任。
唯有他因为天保八年没有跟随今上征突厥,一步慢步步慢。
虽然新朝晋封,亦有子爵之位。
但同韩凤、黑齿、薛衍等后进之辈同列,他虽然嘴上不说,心中难免不爽利。
醉酒之后,经常痛骂某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陆法和,该死的!陆老公不厚道啊!
陛下(高殷)对你的气,何以撒在我的身上!
不过,那什么——江左陆氏贵女,确实润啊!邺都哪个不羡慕。
他亦十分欢喜,分外用功,来辽东之前,家中妻子已经有了身孕。
建功之心,分外炽烈啊!
“哗啦!”
厚重的席子被推开。
因为要保暖,木质夯土的大堂十分昏暗。
只有前方案几,正在商议的三个身影处,点燃烛火,显露身形。
“大王!崔公!裴公!”
黑齿和尉迟孟都一一见礼,恭敬非常。
跟进来的扶余盛三人连忙跟着五体投体,不敢怠慢。
“黑齿将军辛苦。
此功已然记下,择日请骁果上报军府。
今日营中新到了汾州的一批烈酒,准你和麾下三日假,下去休息吧!”
平州刺史裴讷之朝着他摸了摸胡须,和蔼开口道。
黑齿脸色一喜,重重点头。
虽然说理论上军中禁酒,不过这鬼地方,不喝酒一天天也没啥事。
榆关附近不可能有女闾。
于是乎,每当出任务回来,也就准个假,放开了喝。
尉迟孟都和黑齿走出。
案几之后的三人才正襟危坐,看向门口的三个黑影。
烛火只能够隐约照出三人轮廓。
而身在堂中的三个贵人,却在亮光之中,烨然如神。
上方的,是一个着戎服的年轻人,即便是隔的很远,依旧能够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光。
那是怎样颠倒众生的容颜。
苏我马子觉得,他应该是见到了传说中的天神!这样的容颜,不应该属于人间。
他不由得想到了倭国之中,想要让他成为“舍人”的皇子,极为鄙夷。
若那皇子有这般天颜,“舍人”有何不可?
(倭国飞鸟时代的“舍人”就是选年轻男子,日夜相伴,以为亲信)
扶余盛却在一瞬间的恍惚之后,叩首喊道:
“东青州刺史,带方郡公扶余氏昌,遣我冒昧抵上国,致书哭告——
高句丽恃强临弱,竟敢冒犯上国,我藩国小力微,却也只天下只有一个君父的道理!
愿出兵,配合天兵攻高句丽汉阳城!
然则,新罗王真兴,贼子也,杀我先王,犯我疆界!害我大齐朝贡之局!如今又派大船封锁我国首都。
其勾结高句丽,就是为了坏上国大事,敢请上国,救我万民水火!!”
一番话,说的涕泗横流,慷慨激昂。
而旁边的苏我马子则是抬起头来,高声道:
“倭国大臣使者,附议!”
扶余盛的话并没有引起三人的注意,倒是这个稚嫩的嗓音,让左手边的幽州刺史、高句丽拳王崔柳讶然。
皱眉问道:
“尔,年齿几何?
倭国竟让孩童出使?”
司马达这时急忙开口道:“诸君明鉴,此非怠慢!
倭人豪强秉政,一如我中土春秋时,使者需以贵胄不可!
此子乃倭国大丞相之嫡长,以示其重视!
且,倭人寿命甚短,四五十岁已经算是高龄,十岁左右,即可做事。”
“既然如此,倭王皇子何不来?”
台上,高长恭终于开口,问道。
扶余盛插嘴道:“大王,此事藩臣知之,倭国大王以大臣秉政,垂拱而治……”
哦,懂了。
长恭与崔柳、裴讷之交换神色。
大丞相和皇帝嘛!熟!
那这个孩童在倭国,相当于东魏时代的文襄皇帝高澄?
片刻的宁静之后,裴讷之干咳一声,问道:
“既然海路不通,你等从高句丽境内穿州过境,竟然可行?
没有被探得踪迹?”
扶余盛连忙道:“贵人容禀,高句丽人后方空虚,又崇尚佛法。
我等装作僧侣、仆从行事,直到鸭绿水,才不得不舍弃伪装。”
话音刚落,崔柳就直接打断开口道:
“既知高句丽南部空虚,何不早日提兵北上?
尔等要我朝出水师干预新罗,保你海疆!?
哼!就算我朝耗费钱粮,你等又有多少甲士可攻高句丽之南境?”
扶余盛抬头,自信满满,高声道:
“两千!!”
声震四周。
下一刻,崔柳和裴讷之对视一眼,尽皆拍案而笑。
“哈哈哈!”
主位之上的长恭低头,用短刀割下一块肉,朱唇微启,摇头微笑吃下。
扶余盛看的一脸茫然,还以为是价码不够,补充道:
“皆是硬弓、弩手、甲士!”
上方崔柳依旧笑声不停。裴讷之更是掩面耸肩。
扶余盛咬咬牙,看着旁边的苏我马子,喊道:
“加上倭国,倭国有兵!
加起来,可出五千!!”
苏我马子听的头都大了!
我踏马哪来的三千人给你!
连忙跳起来准备摆手,却被司马达偷偷拽住。
上方声音停住,长恭抬头,冷着脸,注视着下方的扶余盛。
声音清朗,却带着杀机。
道:“军中无戏言!”
扶余盛咬咬牙,喊道:
“给我粮和布匹!!
攻高句丽之事,百济诸军,悉听调遣!!
那就不是五千,而是,数万!”
新罗船府断了水路,还焚烧良田,对于一个靠海的小国,无异于灭顶之灾!近乎亡国。
之前,高句丽还打算借着百济制衡新罗,多有援助。
可是齐国盯上高句丽后,高句丽无暇自顾,只能够放任新罗人吞并百济。
他出发之前,兄长给了他一切的权限,只要能够保住宗庙!
这一句话,即便是司马达也不禁侧目。
上方,崔柳起身,走到了三人面前,居高临下,背对烛火的脸上满是严肃,开口道: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扶余盛仰头,毫不犹豫咬牙说道:
“南扶余(百济自称)的勇士只能战死,不能冻饿而死!
先王之仇,我们要一笔一笔和高句丽、新罗算清楚!
我们要活下去!直到复仇!”
“好!有点儿意思!”
崔柳抚摸着胡须,转身看向了背后,喊道:
“大王,正旦快到了,改元大朝会在即。
您要归朝述职,不如队伍之中带几个人?”
高长恭拍了拍手,看向门口的三个身影,微微颔首。
“明日启程,归邺!”
“谢,大王!!!”
扶余盛埋头泣不成声,放声大哭。
而苏我马子则是脸上一片呆滞,一屁股坐在地上。
坏了,好像被坑了。
不过,十几天之后。
这个小童脸上的呆滞就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兴奋和震惊。
人,到处都是人!
数丈高的亭台楼阁,形貌高大、文明有礼的百姓士人。
即便是村落之中的普通农奴,都带着几分傲然气象,身强力壮,放在倭国就是天神一样的人物!
(京畿府兵:你全家是普通农奴)
而当他透过马车,看到邺都的轮廓之后,嘴巴更是张的老大。
他推搡这司马达,用倭国的语言喊道:
“斯国一!!斯国一奈!!
司马师傅,你看,这里是高天原么?
果然啊,那些父亲让我带过来的卑贱武士就应该去死!
他们肮脏的躯体,怎么能够玷污这样的神国!!”
“郎君,稍安勿躁,还没进城呢!”
司马达见过最鼎盛时期,百万人口的建康城,面上倒是没有太过惊讶。
只是心中依旧不免惊叹,索虏之中竟然有这样的宏伟城池!
还真是令他惊讶!
“诶?!!!
刚刚的楼,不是城吗?”
“那是城外的里坊,是……额,类似倭国的城外野人住的地方。”
“啊嘞!?!——诶呦!盛公子,你干什么!”
“吵死了!”
扶余盛一把将上蹿下跳的苏我马子摁在马车上,推开前面的窗口,看着远处宏伟的邺都。
喃喃一声:
“这就是,天子脚下吗?!”
他们一路上,已经震惊过无数次了。
幽州的蓟城、瀛州的河间,还有路过的渤海,都让他们侧目。
只不过,当邺都出现在面前。
看着那超出城墙十几丈,宛如天上宫阙的铜雀台,还有城中天空之上高高飞起的巨型圆球。
依旧让他们怀疑,天下是否真有神人,否则,如此宏伟,岂能落成?
“王公!”
前方,长恭朝着面前的王峻拱了拱手。
王峻之前是恒州大中正,还曾经派儿子去往白登山见高殷,如今被调到了邺都,任鸿胪寺卿。
“大王!接到您的信笺,陛下令我在此处等了好几日了。
命您回来以后就去见他。
还有,前几日,中宫已经将郑妃接到宫中居住。
您不必担心见不到王妃。”
王峻急忙指着北宫三台的方向说道。
“陛下爱我。”
长恭脸上露出了几分亲切的笑意,惊艳四周,丝毫没有在北疆的冷硬。
“那他们?”
“百济、倭国之事,陛下已知,命我将他们送到鸿胪寺安置。
暂且还顾不上他们——”
说着,王峻悄悄靠近,低声道:
“诸藩、诸胡,皆已就位,静待恭贺大朝。
西贼、突厥、南国,甚至吐谷浑都来人了。
陛下都晾着呢。
东北之事,等正旦之后吧。”
“哦。
万国衣冠拜天子,此为应有之义。”
高长恭点点头,拱手道:
“既如此,那这些人就请王公费心了。”
“大王客气!”
目送着兰陵王远去,王峻才收回目光,看向了马车。
露出了标准化的微笑道:
“诸位,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