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卷大章,8k字)
齐,天保九年,天保历腊月。
高句丽阳原大王十四年。
东罗马拜占庭纪年历,公元559年,一月。
位于鸭绿水畔的新义州,大雪纷飞。
即便是最英勇的百貉弓手,在这样的天气,也只能猫在河对岸不远处的九连山城(今丹东)之中。
烤着火,防止冻僵的弓弦崩伤手指。
而高贵的五部铠马武士,早就已经舒服地躲进了自己家中的庄园,享受那些来自新罗的婢女。
巍峨的群山将江水逼进一处狭窄的水道,江面上冻之后,两岸只剩下了这不足二百米的冰面。
大雪没有一刻停下来的迹象。
几个穿着单薄兔皮的武士,用双腿艰难在雪中跋涉。
口中用当地的俚语唾骂道:
“该死的达率(队主),该死的末客(将军),今天这么大的雪!
怎么可能会有人过来!马都能冻死!
叛军和齐狗离着此处,得有五百里吧!真要是能摸过来,那便不是人了。”
“也不一定啊!
听说前几天建州那地方,不是被一群渤海人突袭了么?”
“鬼的契丹人,我兄弟前些日子和我说了,就是齐人!
只不过领头的将军是渤海人,也有说是百济人的。
还会说咱们高丽话呢。
我看达率就是自己怕死,把咱们派出来送死。”
“少说几句吧!大王这一次像是动真格了,把太子亲自派过来了。
这几天的肉汤可曾短了你们几个?再胡咧咧,待会儿把舌头冻掉了。
赶紧巡完今日,那位左部来的乙支将军,不是从那些靺鞨人手中抓了一批生口。
我看有些长的不错。
他用了几日,估计也腻了,今日回去能享受一把。”
领头的人穿着狐狸皮,头戴毡帽,为众人打气。
此话一出,巡逻的队伍欢快起来。
有个年岁不大的兵士看着热情的众人,不解问道:
“那些靺鞨少年?都是男的啊?有啥用?”
这句话落下。
众人都发出了善意的哄笑。
刚刚那个老兵更是拍了拍他的肩头,善意说道:
“小子,你还不知道个中玄妙,郎君比女娘强的多了。
尤其……”
年轻士兵正等着老兵传道授业解惑。
突然——
嗖!
刺啦!
脖颈处精准扎了一支弩箭,老兵口中吐出鲜血,喷了他一脸。
“贼人!贼人!!!”
四周响起了惊呼。
此刻,黄昏,天色将暗未暗。
即便是打着灯笼,高句丽的士兵们都看不清楚四周。
咻!
下一刻,一支羽箭从不知道何处射出来。
将呆愣在原地的年轻士兵射杀。
巨大的力道,径直把士兵撞飞很远。
箭矢粗大,就像是一根短矛。
“是强弓手,有敌军!敌军打过来了!回!!!”
左右十几个士兵吓得连滚带爬,大喊着朝着山城的方向而去。
大雪依旧在下。
片刻之后,等鬼哭狼嚎的声音渐行渐远。
林子里面才传来了几声带着奇怪口音的南朝吴语雅音。
“盛公子,我们现在怎么办?”
声音清亮稚嫩,是个男孩儿。
生的极为矮小,怕不是只有一米左右,头戴夸张的金冠和金耳环。
就像是一只疯狂展示自己的孔……额,鸡。
体态极为纤瘦,内里套着好几层皮袄,外面却穿着华夏南朝的褒衣博带,大雪天被吹的大袖翻飞。
他仰头,看着放下手中弩机的百济青年。
“等天黑!”
百济青年默默给弩机上弦。
南朝刘宋元嘉十二年,百济向刘宋求《元嘉历》,并请求腰弩技术。
刘宋皇帝刘义隆大悦,发匠人五百浮海至百济忠州。
至此,半岛之上,百济弩手,横行无忌。
“纳尼???
抱歉,我是说——
等?万一这些人回来怎么办?咱们不是要被包围了?”
男孩儿形如猿猴般跳起来,母语都出来了。
但是没有人回应他的话,他只能够将目光看向了身后,
十几个剃了光头的“僧侣”,个个都持硬弓。他们是已故的百济圣明王对标高句丽训练的硬弓武士。
还有一些身材矮小的人,头戴冲击角盔(也就是兜鍪额头前有尖角),着鱼鳞挂甲。
一看就是倭国的甲胄式样。
虽然没有一个超过一米四的,却膀大腰圆,形如行走的正方体。
这是一支独特的“使团”,深入敌境的“使团”。
觉察到了男孩儿的目光,人群中里面走出一个瑟瑟发抖的光头。
胡须花白,年岁不小了,冻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男孩儿恭敬行礼,道:“司马师傅!”
“免礼,苏我郎君,我不过是个匠人,当不得你大礼。
也不是你师傅!
不过,适才盛公子说的话,老夫却知道一二。”
司马达没好气地看着这个矮小的八岁孩童,冷哼一声。
他不会被这个小子的装模作样再骗到了。
此小童名为苏我马子,乃是倭国权臣——大概可以类比为中原官职大丞相的苏我稻目之子。
当然,倭国内部自称为大和国。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好不容易从梁国跑到倭国,远离追杀和纷扰。
还在因缘际会之下,在倭国传佛法,雕刻佛像,建立佛堂。
被信徒们奉为“西国神”,连倭国大王都对他尊敬有加。
倭国豪强争相给他送了十几个倭女,几百个奴隶。
虽然矮了点儿,让他有些负罪感,但不得不说,还是别有一番趣味的。
这日子,美滴很!让他乐不思梁啊!
结果,这个孽障偏生把他拽到这个鬼地方,让他去什么劳什子齐国!
说什么国中只有他一人精通中土,听闻齐国也是佛土,转轮圣王之善地,一定有共同语言。
天可怜见,他离开中土的时候,还是普通三年(522年),还特么没齐国呢!
还有,北方索虏,能是什么善类!就是因为索虏,他才不得不去倭国……
唉,这回毁了!
“阿嚏!!!”
司马达走过来的时候,吹来一阵风,让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涕泗横流啊。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冷的地方!这什么破地方、烂地方啊!
他几乎以为是佛祖的寒冰地狱了。
即便是过去了俩月,司马达依旧是悲愤交加。
不过此刻,也不是怄气的时候。
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还是得想办法从这儿过去。
将粘在嘴唇上的鼻涕冻条呲牙咧嘴的揪走,司马达才颤抖胡须,朝着苏我马子解释道:
“郎君,如果按照盛公子所言。
江水之后就是齐境,则敌将碰到袭击,必然不敢擅自在夜间出城。
而是防备城池为主。
所以,以弓惊鸟,是为了夜间能够从容而走,此为声东击西。
这是孙膑书中的计策啊!”
苏我马子听的如痴如醉,摇头晃脑,就像是磕了一样,手舞足蹈。
随后郑重其事跪在地上,喊道:
“搜跌撕奈!!!斯国一!!!
不愧是上国天朝,这样的智慧,也只有中土能有啊!
司马师傅,你还谦称是匠人吗?”
看着在原地发癫的倭国人,“盛公子”皱眉,喊道:
“闭嘴!噤声!尔等要把高丽人引来吗?”
十几个孔武有力的百济武士瞪着倭国人。
苏我马子才收敛神色,挥了挥手。
聚拢起来的倭国武士放下武器。
“王子,情况好像有些不对。”
一个百济弓手走到了青年身边,指着远处道:
“您看,墙上的火把少了不少,这可不像是固守的意思。”
对外,百济是齐国和梁国敕封的东青州刺史、镇东大将军、带方郡公,只能称之为“公子”。
对内,百济早就已经称王,叫王子没问题。
扶余盛是圣明王的儿子,如今百济大王扶余昌的亲弟弟。
“九连城确实是乙支武驻守吧?此人,我出发之前看过,应该是个胆小守成之辈啊?”
扶余盛皱了皱眉,他讨厌变数。
随后,他将头顶的兜帽摘下,呼出一口白雾,看向头顶。
雪,小了。
“该死!偏偏这个时候!”
说话间,远处的九连城突然轰然打开。
夜色之下,火把如龙。
滚滚而出。
“他们……他们怎么出来了?”
苏我马子看向了司马达。
司马达张大嘴巴,光头被不知道何时出现的月光照的锃光瓦亮。
地上的积雪也在反射月光,他们一行人即便在林子里,依旧无比醒目。
“别愣着了,回去骑马!”
扶余盛即刻弃了腰弩——这玩意儿太重,朝着林中狂奔。
装扮成僧侣的百济人跟着撒丫子就开跑。
倭人在片刻的迟疑之后,也跟着跑向了来时的方向。
在一个路口之后,背风处。
绑着几十匹用来拉车、肩高只有一米二左右的耽罗岛(济州岛)果下马。
没错,耽罗这个岛的特产是马。
耽罗一直是百济属国。
贡品就是岛上的战马。
这种马身上披着厚重的毛,而且脚掌宽大,非常适合过冰面、涉雪原。
(大元征倭国,在济州岛改良马种,才形成了今日肩高一米四的品种)
“快快快!走!”
扶余盛催促着。
“往哪走?”
苏我马子跳起来,脸上的稚嫩和笑意完全消退,只留下冷静和狰狞。
倭人早熟。
八岁的苏我马子在出发之前,已经在家中元服。
“绕过林子,既然他们来看,那就将计就计!从另一头涉过冰面!”扶余盛快速说道。
“不行!有马蹄印!雪停了!
还有,我们的马慢,高丽人的马,很高!”
苏我马子摇摇头。
“那你说如何?”扶余盛带着怒气,若非百济与倭国联盟了,他很想把这个吵闹的死孩子弄死。
“简单!一人一半!”
苏我马子指了指身后,喊道:
“三郎!!”
倭国武士中走出了六个人。
为首的人卸下头盔,跪地朝着苏我马子行礼。
“你们往北!”
苏我马子说着,看了一眼扶余盛。
这是故布疑阵,分散敌人的办法。
需要两方同样的人数。
扶余盛瞪大眼睛,想也不想摇头道:“不行!我不会抛弃我的兄弟!”
“王子!”
身后,几个弓手,咬牙站出来。
“唰!”
“哈哈哈!”
苏我马子突然从腰身取出腰扇,挡住自己的半边脸颊,坐在马背上笑了,旋即毫不犹豫指着身后剩余的几人。
道:“你们都去!都去!”
背后的武士们毫不犹豫转身。
面带狂热!看向司马达。
司马达叹息一声,上前,郑重其事,用手触碰他们每个人的额头,高声道:“去吧!勇敢的厮杀!
三途川之后,会是佛祖的极乐世界!”
倭国苏我氏,从司马达将佛学传入,并且兴盛之后,便敏锐察觉到了其中机会。
正在国中大力推行佛学教化。
这些人,就是佛兵之一!
他们会是苏我氏最虔诚的信徒!
“嗨!!!”
十几个倭国武士面带狂热,翻身上马,毫不犹豫策马向北!
这样毫不拖泥带水的举动,看的百济诸人侧目。
苏我马子收起腰扇,带着仅有的两个仆从和司马达走进了百济人中,用稚嫩的声音,微笑道:
“这下,两难自解!”
扶余盛看着这个相伴一路,没有说过几句话的童子,张了张口,郑重用南朝雅音说道:
“我会,报答你们!”
“盛公子无须如此,不过是清理一些杂流罢了!
我代表大和国出使上国,已经挑选了家中最雄壮的武士!
然,他们依旧不堪门面!我能够看到你们眼中的鄙夷!
既然如此,留他们何用!
免得为上国嗤笑!”
苏我马子一边策马狂奔,一边笑道。
童子稚嫩的脸上满是理所当然。
扶余盛不再说话。
众人绕过刚刚的江面,趁着夜色掩护,朝着下游冲去。
片刻之后,雪雾翻飞。
一只精锐的铠马骑士冲到此处。
帐下督下马,查看马蹄印。
才转身朝着背后道:“太子!是耽罗马,确实是百济人!”
还没等表态,远处林子里面斥候传来声音:
“是百济腰弩!还有倭国人的贴甲。”
“看来新罗的那个老鬼没有扯谎!
他还真把百济打疼了。
百济和倭国,真有相互联络、复贡北朝之意!
把他们港口海路封了,走陆路也要通行!真是坚定啊!
不过,若百济真的是为了对付新罗,倒是可以给他们一个机会。”
太子盯着面前的雪地。
他是阳原王的儿子,高句丽太子(世子)高汤,字阳成。
突然,他转头,看向了身侧裹得严严实实的文士。
“子游,你怎么看?”
渊子游赤红双眸,望向高阳成道:
“齐国太子高殷……如今如今是皇帝了。
他,对我国,觊觎良久!陈兵数十万,虽然不知道在等什么。
或许是忌惮我朝兵锋,也可能是碍于大雪。
不过,此贼好大喜功,颇类其父武皇帝。
若是让他知晓我国南境不安,定然欢喜!
而且百济、倭人知晓我国情势多矣!大王如今的身体,阳成,你也知道。
新罗虽然狼子野心,但终究小国寡民,穷兵黩武。
我朝五部合力,旦夕而下。
然则齐国却是饿狼,他是奔着亡我国家来的!
不能让他们活着走到辽东!”
渊子游斩钉截铁。
半岛形势图
(这里有图)
实际上,在两年之前,高句丽一直和新罗百济是对抗关系。
因为在齐国天保五年,新罗联合百济,两国联军一口气吞下了高句丽的汉江千里土地。
还顺便把倭国在半岛上占领的伽椰地区当路边一条给踢了。
不过在后来,新罗王贪心,选择独吞战果,杀了百济王,两国交恶。
恰逢齐国与高句丽关系恶化,故而高句丽和新罗重修于好,打算安定新罗,全力对抗西边的齐国。
新罗投桃报李,答应用水军为高句丽侧应——
新罗船府的舟船技术据说乃是覆灭于山国所得,而于山国的船只技术来自于南朝宋刘义隆,冠绝半岛。
据某个经常做梦的大齐皇帝陛下透露,某个平行宇宙历史线,日后新罗水师还打败了大唐水师,奠定了统一半岛的基础。
这么说来,元嘉草草的宋文帝,真乃新罗国父。
要不说人家谥号文呢,与邻为善这一块。
言归正传。
半岛南方,看到高句丽和新罗媾和,百济又和倭国搅和在一块儿,想要借助齐人之力扳回一城。
总之,局势纷乱。
高阳成看着他,一脸的惊讶,打趣道:
“子游今年春时,在朝堂上斩钉截铁,说那高殷与你亲善,定然不会动刀兵,还说他是少年英主。
如今不过半年,改口如此之快?”
渊子游将覆盖脸颊的面罩拉开,呼出一口蒸腾的白雾,郑重道:
“我以诚待他,他却离间我国。
平白无故指使国中盐枭,弄出个燕国来。
他已经不是我的兄弟了!我与齐人,不共戴天!”
被高殷抛弃的渊子游满脸怒色,他是被遣送出境的。
更可恨的,齐人派了那个胆大包天的崔柳送他。
这是赤果果的挑衅和威胁!
渊子游回来之后,把满屋子的中土经典烧了个干净。
换上了扶余人的戎服,亲自提议来前线,他要赎罪!
“好了,子游,莫急,一步步来。
昔年,我国先祖筚路蓝缕,方有高句丽五百年之盛国。
试看当年,公孙氏、慕容氏、冯氏何等强横,几次破我国都。
可他们今安在哉?
这一次,高句丽也依旧会胜利!
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高阳成拍了拍渊子游。
才转头看着雪地上的马蹄印,挥了挥手道:“故布疑阵!雕虫小技!
都抓回来!天亮之前,我要见到人!”
分散敌人注意,也是要看体量的。
如今,高句丽太子驻扎九连山城。
麾下铠马武士过千。
每个方向分一半也是五百。
而且,高阳成断定,百济和倭人应该去的是东边。
北方更冷,除非他们想要被黑水边上的靺鞨人给煮着吃了。
事实证明,高阳成是对的。
“抓住他们!!献给太子!!”
南边不到十五里的江面。
正在冰面上跋涉的扶余盛、苏我马子一行,听着耳畔嗖嗖的箭矢,忍不住大声喊叫。
“不要怕!!
他们是甲骑,马掌铁容易打滑!
包梯子需要时间!
镇定,快速通过!去辽东建安,我家大王已经通过东海的波斯人客商,同齐人约定好了!!
还献上了礼物!
齐国不会不管的!!他们应该早几个月在等着我们了!”
扶余盛把自己知道的所有有利消息都喊出来,给众人打气,也给自己提振信心。
毕竟,他也不知道对面黑漆漆的河滩上面,会不会有援兵。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司马达抽着自己的马匹,抱着一只佛牌,虔诚祈祷。
仔细看来,那佛牌之上雕刻的菩萨,模样像极了他离开之前,南国的菩萨皇帝萧衍。
不知道是祈祷有了效果,还是因为确如扶余盛所说,对面在冰面上打滑了。
他们竟然成功抵达了对岸。
背后,那些高句丽甲骑还在冰面上困顿。
“走!!快走!!”
众人急匆匆上马,朝着辽东的方向而去。
可是,果下马的速度,十分感人。
折腾半夜之后,背后的马蹄声再起。
此刻,他们距离九连山城已经将近四十里。
扶余盛看着四周连绵的丛林和群山,皱着眉头,像是在寻找什么。
身后留下的百济武士一个接着一个冲到后方,为他们拖延时间。
最后,只剩下了寥寥几人。
“完啦!!”
司马达咬牙切齿,歇斯底里道:
“这就是菩萨对我隐瞒罪孽的惩罚吗?
让我年老之后要死于非命?
萧正德,你北逃魏国,是我的错啊!
菩萨皇帝的校事亲自过问,我真的疼啊!你不要怪我!我真的害怕!
你最后不是又回去了吗?
菩萨!你为什么要驱逐我,我是你最忠诚的信徒!
啊!!!”
说话间,背后被推了一把。
正在马背上闭眼祈祷的司马达脸上露出了惊恐之色,慌忙摸着自己的后背。
“放心吧,没有中箭!”
苏我马子看着泪水止不住的司马达,用甜甜的嗓音说道。
“你!”
司马达瞪着这个小孩儿。
“司马师傅,你看!”
苏我马子指向远处。
天已经快要亮了,他们背后,东方的方向泛起鱼肚白。
群山已经被他们甩到后面,宽阔的辽河平原在面前展开。
那些追击的高句丽铠武骑士,背着阳光,就像是黑夜中挥之不去的冥界梦魇。
而远处,迎着太阳,
青色的旌旗,上面的白色插翅天马迎风飘扬。
山口处,一个百米见方的营地,被无数奇形怪状的车厢聚合而成。
木板和杂草,聚合为城墙。
奔腾的马蹄声早就已经惊醒了这些堡垒之中的人,他们面色如常,就像是习惯了。
平原上的几里地,对于骑兵,眨眼就到。
他们麻利地相互穿着甲胄。
似是一点儿也不担心。
“只有百人?”
刚刚还欣喜的司马达如丧考妣,不过旁边的苏我马子倒是一点儿都没有失落的意思。
“司马师傅,你看!盛公子开心的很!我为什么要担心呢?”
苏我马子指了指远处。
兴奋的都快要飞起来的扶余盛,这位百济王子张开双臂。
掀开自己的兜帽,露出了正宗的汉人发髻。
用悠扬的北地汉音,背负朝阳,高呼:
“大齐东青州刺史部长史、带方郡公府录事参军,扶余盛!!!”
“呜!!!”
下一刻。
悠扬的号角从车阵之中传出。
咔嚓!咔嚓!
在苏我马子、司马达以及扶余盛的侍从等人震惊的目光之中。
那座围拢的木质城池,突然散开了。
露出了其中停留的数百骏马。
是那样的高大,英俊!令人侧目!
为首的那个将军,好像能够摸着蓝天,坐在马背上,高约一丈,形如铁塔!
他们已经离的很近了。
苏我马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不由得生出了一股自惭形秽之感!
“终于特娘的来了!
等了你们一个月,再不来,某家就要回营州复命了!”
黑齿看着策马错身而过的扶余盛,并没有在意苏我马子这个小孩儿还有那个光头和尚。
扶余盛连忙道:
“将军!对面是高句丽太子的铠马武士!精锐——”
“嗖!”
这时,一只箭矢精准飞过来。
钉在了黑齿的马前几步。
希律律!
战马受惊,不自觉人立而起。
“找死!!!”
黑齿拉下面甲,大喝一声:
“槊来!!!”
左右抬起长达四米的马槊。
没等扶余盛说话。
黑齿已经再度挥手,轻声道:
“天马!!!”
背后众将已经尽数着装完毕,拉下面甲。
用手捶胸,看着已经不足千米的数百名高句丽甲士,高喊一声:
“无惧!!!!”
“天马,无惧!!!”
“杀贼!”
黑齿一抽缰绳,马蹄声重重落下,旋即提速反冲而去。
轰隆隆!
四周奔腾而去的马蹄声,让苏我马子忍不住颤抖。
他的身上打着摆子,面色潮红,扭曲又激动。
“他们,能赢吗?”
他情不自禁问道。
旁边的扶余盛喃喃道:
“会赢的!”
这是曾经三千里破突厥王庭的部队啊!
他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是从那个名为《邺都月报》的精美画册上看到的。
从那之后,他就记住了很多名字。
高长恭,斛律光……
所以,他认得那个旗帜!
“是齐人!”
“该死!这么恰好?碰不碰?”
“撞上去!对面只有一百人!碾碎它们!!”
“为了高丽!!为了朱蒙王!!”
对面的铠马末客(将军)将头顶的尖角皮帽摘下来,舞动长矛。
随后,山呼海啸。
狭窄的平原和群山之间。
积雪之上,人类目前为止最恐怖的暴力相撞。
“呀!!!”
黑齿长槊前出,钉在一个人胸口,借着马力和速度,直接将对面撞碎。
按理来说,他应该弃槊卸力,但是,黑齿并没有,他只是微微后仰,便重新站定。
从容躲过两侧随之而来的杀招,自有后方的袍泽料理。
黑齿则是双手将马槊举过头顶,在马镫上站起来!
“来!!!”
当一个高约一米八五的铁甲黑脸汉子,踩在离地一米的马镫上,快速奔腾,双手挥舞四米长杆。
左右血雾、积雪翻飞,温热的血和冰冷的雪,被高速打成红白二色的雾气!
对面敌人的选择是什么,就显而易见了。
“该死!!
末客死了,快走!”
泥泞和红色的雪中,一连串的马蹄再一次向东。
这一次,是逃离。
黑齿倒吸了一口气,揉了揉发疼的肋骨,估计断了一根。
他策马回身,挺直胸膛,朝着适才的营地走去。
就看到了那个光头老和尚挺直背部,充当案板,而刚刚那个小童,咬着笔,在批改什么。
见到他走过来,一阵手忙脚乱。
一看就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黑齿疑心,策马上前,挺起长槊,指着二人问道:
“你们在做什么?”
扶余盛急忙解释道:“此为倭国使臣!”
“倭国?”
黑齿皱眉,死死盯着扶余盛,语气冷硬:“我从未接过军令,还要接应倭国人入境!”
他一个渤海人,岂能不知倭国?
扶余盛摇头道:
“听闻上国不日改元,有正旦大礼,正好倭国不朝中土已有五十年。
如今大齐盛世,倭国来朝,将军当有大功!”
“此话,你跟兰陵大王去说吧!
带他们,回营州!!”
“是!”
看着四周甲士。
司马达额头见汗,急声问道:
“郎君改完了没有?”
苏我马子将卷轴重新缝好,擦了擦汗水,颤抖道:
“改完了!”
那是大和国钦明大王,向大齐皇帝问好的致书。
改之前开头——“日出处天子致书问日没处天子无恙”。
改之后开头——“臣明,使持节、都督倭、百济、新罗、任那、加罗、秦韩、慕韩七国诸军事、安东大将军、倭国王,敬问中原大皇帝无恙!”
目前齐国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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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原文(苏我马子与司马达)
《扶桑记略》载:第二十七代继体天皇即位十六年(522)壬寅,大唐汉人案部村主司马达止……皈依礼拜,举世皆云,是大唐神之。
是岁,苏我马子宿祢请其佛像二躯,乃遣鞍部村主司马达等……遍访修行者,广传佛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