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吴丽彩再度停顿下来,赵同开口问道:“是廖旭东?”
“对的。”吴丽彩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语气格外平静,“阿农哥哥说过,廖旭东当年做过一件极其无耻的事,那种人早就不该活在世上了。刚才我下手除掉他的时候,突然觉得整个人都通透了。坏人死得越少,好人受的苦就越多,反过来也是一样。只要作恶的人消失得越多,无辜的人就能少受些折磨,大家才能幸幸福福地过日子,不是吗?”
这番扭曲的言论让赵同心头一沉,他盯着眼前的女人,语气严厉:“遇到罪犯,正确的做法是报警,用法律制裁他,而不是以身试法,犯下罪行!”
“可我已经杀了他。”吴丽彩身体微微前倾,神色坦荡又漠然,“你们随时可以枪毙我。”
赵同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沉声吩咐:“把案发的完整经过,仔细说清楚。”
“过程很简单的。”吴丽彩语气轻松,像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问了阿姨,知道廖旭东住在612宿舍。我怕自己随时会变回疯疯癫癫的状态,所以今晚直接去找了他。他给我开了门,还让我进了屋。就在他转身关门的瞬间,我动手了。”
她顿了顿,坦然复述着杀人的手法:“从后背一刀刺穿心脏的法子,是阿农哥哥教我的。他说找准后背左边肩胛骨下方,第五到第八胸椎的位置,刀刃对准心口斜着扎进去,就能精准刺穿心脏。不用扎太深,找对位置一刀就够,中招的人瞬间就失去反抗力气。实际情况和他说的一模一样。我一刀下去,廖旭东当场就没挣扎了。我紧接着又补了好几刀,最后他直接趴在门上,彻底断气了。”
看着吴丽彩仿佛在讲述杀鸡宰畜的模样,赵同心底寒意丛生,继续追问:“你几点到的廖旭东宿舍?”
“不清楚。”吴丽彩轻声摇头,“我只记得,那时候阿姨已经睡熟了。”
“所以你是在连环凶手的蛊惑和诱导下,才动手杀掉廖旭东的,对不对?”赵同试图理清案件的核心脉络。
“他没有蛊惑我。”吴丽彩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股病态的执拗,“他只是教我,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做一件有意义的事。你们直接枪毙我就好,我早就讨厌这种时而清醒,时而混沌的状态了。只要我清醒着,就总能真切地记得周大进周大欺负我的画面,总觉得他们还活着,随时会再来折磨我。他们每次欺负我,都会扒光我的衣服,还逼着我做那些屈辱的事……”
话音未落,吴丽彩缓缓低下了头。
紧接着,细碎的哭声在审讯室回荡着。
看着吴丽彩双肩微微颤抖的模样,赵同心中无比沉重。
眼前的吴丽彩情绪混乱,认知扭曲,精神状态显然极度不正常。
这也意味着,他必须立刻向上级请示,启动法医精神病司法鉴定程序。
唯有通过专业鉴定,才能精准判定吴丽彩行凶时的精神状态。
看着趴在审讯椅上低声啜泣的吴丽彩,赵同再也没有多问,起身走出了审讯室。
门外,除了值守的警员,孙国良正静静站在数米开外。
看到孙国良,赵同眼底先是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敛去情绪,恢复了往日温和的神色。
安排警员将吴丽彩带去留置室,他便加快脚步走向孙国良。
不等他开口,孙国良便淡淡出声:“你这笑容太勉强了,不用故作轻松。”
孙国良的这句话戳破了赵同的伪装,赵同脸上的温和彻底褪去。
他的眼神黯淡下来,还重重地叹了一口长气,满心的疲惫与无力尽数流露。
“走吧。”孙国良率先迈步,“去我办公室坐坐。”
赵同没有说话,默默跟在了孙国良身后。
与此同时,主检法医师办公室门外,陈心悦已经站了好一会儿。
办公室房门敞开,林耀背对着门口,静静伫立在落地窗前,指尖还夹着一支烟。
仅仅是一个落寞的背影,陈心悦便清晰察觉到林耀心底翻涌着的难受。
不止林耀,整个刑侦支队的人,此刻心里都沉甸甸的。
谁都无法接受,廖旭东会死于精神失常的吴丽彩之手。
迟疑片刻,不想打扰林耀的陈心悦转身准备离开。
这时,办公室内传来林耀的声音:“进来吧。等廖主任的遗体送过来,我们再一起做进一步尸检。”
听到林耀的邀请,陈心悦只好抬脚走进办公室,走到林耀身侧。
看着林耀满脸愁容的模样,她压低声音轻声问道:“师父,赵队他还好吗?”
“他快被那个连环凶手逼疯了。”林耀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满是无奈与愤懑。
陈心悦微微一惊:“难道说,连环凶手是借吴丽彩的手,特意除掉了廖主任?”
“没错。”林耀缓缓点头。
“可廖主任为什么会被盯上?”陈心悦满心困惑,“难道他也牵扯到当年李文乐的死亡案里了?”
“大概率是这样。”林耀缓缓开口,“八年前,陈图安奸杀张晓雅,陈世鸿为了帮陈图安脱罪,重金收买了一批人,廖旭东就在其中。七年前,陈世鸿通过心脏移植,换走了李文乐的心脏。既然八年前他就已经沦为陈世鸿的棋子,七年前参与李文乐的案子,也就不足为奇了。”
听完这番话,陈心悦心头一阵酸涩难受,喃喃自语:“我以前一直很敬重廖主任。他待人温和,每次见面都会主动打招呼,没有半点领导架子,像个宽厚的长辈。可现在……我实在没法再对他抱有好感。不管多大的利诱,都不该背叛组织。”
“我今晚心里也堵得慌,就差那么一点点。”林耀咬紧牙关,语气里满是不甘与遗憾。
“一点点什么?”陈心悦连忙追问。
“我从叶茉莉手里拿到了一份名单,上面大概率都是当年参与心脏移植手术的相关人员。”林耀停顿片刻,语气愈发惋惜,“我看到廖旭东的名字后,第一时间通知了赵队,赵队也立刻赶去找他,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如果我能早一个小时拿到名单,赵队就能赶在吴丽彩动手之前找到廖旭东,一切或许就不一样了。”
说罢,他重重长叹一声,满心的无力难以释怀。
看着师父满心郁结的模样,陈心悦心里也格外难受。
迟疑了下,她轻声安抚:“师父,每个人的因果际遇都是定数,我们无能为力。”
“也只能这么自我安慰了。”
“我今晚去家里吃晚饭了,师娘跟我说了你和叶茉莉之间的事,她说……”陈心悦话说一半,目光无意间扫过林耀的脖颈,满脸错愕,“师父,你脖子上的牙印是怎么回事?谁咬的?!”
林耀这才反应过来,叶茉莉傍晚咬的牙印还未消退。
生怕徒弟误会,他下意识摸了摸脖颈,连忙解释:“傍晚我把叶茉莉从二楼背到一楼,她突然咬了我一口,我当时也被弄得猝不及防。”
陈心悦顿时有些尴尬:“这痕迹这么明显,要是被师娘看到,肯定会误会的。”
林耀淡淡一笑,语气轻松地化解气氛:“那你就帮我瞒着你师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晚点我请你吃夜宵,就当谢礼。”
“行吧。”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
林耀神色一凛,瞬间收敛了闲散的神情:“应该是廖主任的遗体送过来了,我们走,早点忙完,早点收尾。”
“嗯。”陈心悦应声,神情迅速变得严肃。
她快步跟上林耀的脚步,一同朝着解剖室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孙国良的办公室内。
给赵同倒了一杯热茶,看着神色颓靡的赵同,孙国良缓缓开口安抚:“我从警这么多年,也遭遇过不少跨不过去的坎,每次都觉得自己快要熬不下去了。”
赵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暖意却驱散不了心底的寒意。
他看向孙国良,嗓音带着疲惫与晦涩:“孙队,你当年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智商完全超纲,心思缜密到极致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