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点，沈千帆在鸥酷栖政务大楼的办公室里刚坐下，手机就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老王储的号码。
“迪立那边来函了。”老王储的声音比平时沉一些，像是一夜没睡好，喉咙里带着一点沙哑，“特区谈判的对接人换了。阿马拉尔被调查后原本安排了外交部的一位司长接替，但上周那位司长被调去了别的岗位，新来的是财政部的强硬派，叫罗德里格斯。他带的团队里没有外交系统的人，几乎全是财政、法务与国防系统的。”
沈千帆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手机夹在肩膀上，伸手从桌面上拿过一沓文件，翻到关于特区谈判的那一页，上面还写着原来的对接人名字，他停顿了一拍，问：“他来函说什么？”
“说了三件事，”老王储的声音在听筒里停顿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没记错，“第一，要求鸥酷栖在9月30日前提交完整的财政审计报告，时间往前追溯三年。第二，要求积分系统的数据接口对迪立央行开放，定期同步交易数据。第三，要求重新核定税收上缴比例，他说现有的17%‘缺乏法定依据’，要从‘协商’变成‘由迪立财政部裁定’。”
沈千帆把手机放到桌面上，按了免提，老王储的声音在办公室里清晰地回荡。
“罗德里格斯是什么背景？”沈千帆问。
“迪立财政部副部级，之前主管税收，一直是‘中央集权派’的代表人物。他在议会上公开说过一句话：‘鸥酷栖拿了太多不该拿的权力。’”老王储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他跟总理关系很近，总统遇刺后他在财政系统内被冷藏了一段时间，这次被推出来当谈判代表，应该是强硬派想借他翻案。”
沈千帆听完，沉默了几秒。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传来海鸟的叫声，短暂又清晰。
“来函是正式公函吗？”
“是正式公函，用的是迪立总统府的信笺，下面的署名是罗德里格斯，收件人写的是‘鸥酷栖特别行政自治区筹备委员会’。”
沈千帆说：“把原件扫描发给我，我研究一下。”他顿了顿又说，“另外……告诉长老会，不用慌。来函不等于定案。”
电话挂断后，沈千帆没有急着看文件。他靠在椅背上，把老王储说的那三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财政审计、数据接口、税收裁定，每一条都在动积分系统的根基。
他拨通了林庆祥的电话：“特区谈判换人了，来函提了三个要求。你有空过来一下，我让陈伟强也来。”
半小时后，三人坐在沈千帆的办公室里。老王储的扫描件已经被投到屏幕上，沈千帆用激光笔的红色光点在三段文字上依次划过：“审计三年、开放数据、税收由他们裁定。”
他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把激光笔放到桌上，“林叔，你先说。”
林庆祥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快不慢：“审计三年这件事，不违法。作为中央财政监管部门，他们有权要求特区提交财政报告。关键在于‘审计范围’，如果只要求我们提交常规的税收和支出报表，我们有现成的。但如果要求调阅积分系统的原始交易记录，那就涉及用户隐私。鸥酷栖银行用的是欧美双重数据保护标准，而积分系统是‘地方用户消费记录’，不是财政资金。这两者有本质区别。”
陈伟强接过话头：“数据接口那条也是一样。开放积分系统的实时交易数据给迪立央行，技术上不难，但如果他们拿到数据后用来……‘做文章’，那就不是技术问题了。积分系统的定价机制和用户行为数据一旦暴露，他们可以用这些数据来反推鸥酷栖的经济总量，然后根据这个‘总量’来重新核定税收比例。这是财政审计和数据接口两条合起来才是罗德里格斯的完整意图。”
沈千帆没有说话，他听完之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像是脑子里已经在下棋了，然后才开口：“他的第三招是‘税收由迪立裁定’，这是三条里最狠的。前两条是手段，这一条是目的。审计和数据都是他用来‘证明’鸥酷栖有更多财力的前置动作，最终目标是把税收比例从17%提到一个对他有利的区间。”
陈伟强说：“他要多少？”
沈千帆说：“不知道。但不会少，我猜25%到30%起步。”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一声短促的汽笛声，是码头那边传来的，被墙壁和窗玻璃削弱了一半。
陈伟强问：“什么时候去迪立？”
沈千帆说：“先不急。他们不是要求9月30日交报告吗，我们还有将近两个月。”他看向陈伟强，“你与财政部阿方索先把积分系统启用以来至今的账目整理一份摘要出来，常规报表，不涉及积分系统核心数据的那种。按照迪立财政部能接受的标准格式做，让他们挑不出格式上的毛病。什么时候对方要求‘补材料’了，就说明他们真想查。一开始就挑格式毛病，那是打太极。”
陈伟强点了点头：“三天。”
沈千帆转向林庆祥：“林叔你那边，把《鸥酷栖特别行政自治区基本法》里关于财政自主权和积分系统法律地位的条款摘出来，整理成一份法律意见书，标注引用来源。如果罗德里格斯在谈判桌上提‘缺乏法定依据’，我们至少要能当场给出依据。”
林庆祥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一周内。”
两人走后，沈千帆坐在办公室里没有立刻起身。他看着屏幕上那封公函的扫描件，目光在“罗德里格斯”的签名上停了几秒。
他没有急着打第二个电话，而是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海面。然后他转身拿起手机，拨通了爱丽丝的电话。
“有个新情况。”他说，“鸥酷栖这边的特区谈判换了强硬派代表。我可能要先去迪立一趟，莱拉岛那边的事可能会推迟一点。”
爱丽丝说：“不冲突。莱拉岛这边我熟，在机场旁有块地符合要求。你随时来，我随时带你去看。”
沈千帆问：“审批上有什么问题吗？”
爱丽丝说：“大问题没有，小问题有一两个，有官员对我们的资金来源提出过疑问，林叔已经打了招呼，问题不大。但如果你能亲自来一趟，面上的事会更好办。”
沈千帆说：“好，特区谈判一阶段结束，我过去。”
挂了电话后，他坐在椅子上，把接下来几个月的时间安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特区谈判、莱拉岛选址、发动机量产、KUo-3000认证机生产，他拿起笔，在台历的日期格上圈了几个节点，然后合上本子，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傍晚时分，沈千帆去飞机厂转了一圈，认证用的飞机已在生产，不单KUo-3000在生产，KUo-5000也在生产，同步生产三架，也是计划将来送检认证用的。
KUo-5000的生产线是采用先进的脉动式生产线，一旦取得适航证，真正量产时，能达到二十天一架。
走回停车场时，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马来”。
他接起来。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口音带着明显的马来腔调，语气平稳，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准备好的稿子：“沈先生，久仰大名。我是三井集团马来分公司的代表，姓杨。我们分公司执行董事想请您见个面，地点您定，时间您定。他说，他有些想法想跟您交流一下，关于东南亚航空产业格局的。您看，方便吗？”
沈千帆站在停车场边上。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斜斜地铺在柏油路面上。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对方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沉默了一拍才接上：“那我等您通知？”
沈千帆说：“等我电话。”
他挂断电话，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没有立刻挂挡。他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双眼微微眯起
迪立的公函来了，三井的人来了，但沈千帆却一点都不怕。因为他很清楚，不能怕，怕……就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