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千帆没有让三井那边等太久。
第三天上午,他让陈伟强回复了那个马来号码:“后天下午三点,鸥酷栖金融中心三楼会客室。”
他没有选酒店,没有选公共场合,直接定在了自己的地盘上。在鸥酷栖,他可以掌控一切细节,从停车场的视野到会议室的朝向,从茶水温度到走廊上经过的人。
对方回复得很快:“准时到。”
8月1日下午两点五十分,鸥酷栖金融中心三楼。
会客室不大,约三十平米。一张长桌,深色木面,两侧各摆三把椅子。朝东的窗户正对着码头方向,海面上泊着的舰艇在午后的阳光下轮廓清晰,一览无余。
这是一个刻意选择的视角。进来的人只要往窗外看一眼,就会看到那些灰色舰体的轮廓。
沈千帆提前五分钟到了会客室。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没有打领带,坐在长桌靠窗的一侧,面前放着一杯水。陈伟强与潘华灿坐在他左右两边,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笔横放在本子中间,像是随时准备记录,但又不急于翻开。
三点整,电梯门在三楼打开,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两双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节奏均匀,不快不慢。一名鸥酷栖银行的接待人员走在前面带路,身后跟着三个人。
为首的那个约五十岁,穿深蓝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身形中等偏瘦,头发梳得整齐,鬓角微白。
他走进会客室时目光没有落在沈千帆身上,而是先扫了一圈房间,窗户、墙面、桌上的水杯、角落里的绿植,然后才转向沈千帆,露出一副恰当得体的笑容。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约三十岁,穿灰色西装,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沈千帆站起来,隔着桌子伸出手:“杨先生?”
对方握住他的手,力道适中,时间不长不短:“沈先生,久仰。我是杨志明,三井集团马来分公司业务拓展部负责人。这两位是我的同事,小林、小张。”
他松开手后自然而然地在长桌对面中间坐下,小林与小张分坐两侧。
沈千帆坐下后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你说你们执行董事想见一面。他没来?”
杨志明眼神微微收了一下:“我们执行董事本来是要亲自来的,但临时有突发状况走不开,所以他特别授权我来代表他,跟沈先生做一个初步的交流。”他不紧不慢地补充,“他说,先探探路,等他忙完了再亲自来拜访。”
“探探路”三个字被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试探意味。
沈千帆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回桌面,说:“三井在东南亚布局很深,从新马泰越四国的航空供应链到因尼这边的矿产资源,都有涉足。杨先生这次来想谈什么?”
杨志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往窗外看了一眼。码头上酷鸥号庞大的舰体以及酷龙号、酷风号护卫舰在阳光下一目了然。他看了大约两三秒,转回视线,像是已经确认了窗外的东西是什么,然后才说:“沈先生造了一架很漂亮的飞机。”
他没有说“KUo-3000”,也没说“KUo-5000”,只说“一架很漂亮的飞机”。这种刻意回避具体型号的表达方式,像是不想把话落在纸面上,又像是想看看沈千帆会不会自己接话。
沈千帆没有接。
会客室里安静了片刻。杨志明像是在等一个回应,但等了两秒没等到,他便自然地继续往下说:“三井在东南亚的航空产业布局不是秘密。新加坡实里达的罗罗基地、马来的波音配套工厂、越南的本菱部件厂,还有泰国正在建的罗罗维修中心。这些项目里三井都有参与。上游的航材供应、下游的维修培训,整个链条,三井都占了一席之地。”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确保每一句话都被听清楚了:“KUo系列的性能数据我们看过了。确实优秀。航程、油耗、短距起降能力,在同级别涡桨飞机里几乎没有对手。但沈先生应该也清楚,一架飞机能在天上飞多久,不只看它自己能飞多远,还要看它坏了之后有没有地方修。新马泰越四国覆盖了东南亚百分之八十以上的航空维修产能,如果这四个国家的维修渠道不接KUo系列,客户买了之后就只能飞回鸥酷栖来保养。一次两次可以,长期不行。”
他停下来,看了沈千帆一眼,像是在评估这句话落在对面的人身上之后产生了什么效果。
沈千帆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端水杯又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和上一次完全一样,节奏一致,几乎没有偏差,然后才淡淡然地说:“所以三井想说什么?”
杨志明向前倾了倾身:“三井想跟沈先生合作。我们提供一个完整的东南亚售后网络,航材储备、维修培训、技术支持,覆盖新马泰越四国的关键节点。KUo系列进入这些市场的时候,不需要从头建渠道,直接用现成的。这样对客户来说是一个信心保障,对沈先生来说也更省心。”
他说完这句话后靠回了椅背,双手在桌面上自然地交叠,像是在等沈千帆接住这个“善意”的提议。
沈千帆没有急着接。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条件是什么?”
杨志明笑了笑,仿佛就在等这个问题:“条件很简单。KUo系列在东南亚市场的销售,由三井担任独家代理。售后渠道由三井统一负责运营。销售和售后服务打包在一起,客户只需要面对三井,不需要直接对接鸥酷栖。”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会客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陈伟强在沈千帆右手边没有抬头看任何人,手里的笔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圈。他在沈千帆的斜后方,落笔很轻,圈画完后笔尖停在那里,没有继续移动。
沈千帆听完后没有摇头,没有点头,没有皱眉,没有笑。他的脸像是一面没有波纹的水面,让人看不出深浅。他看了杨志明两秒,然后开口,语气和进门时差不多:“杨先生,你刚才说‘探探路’。探完了吗?”
杨志明微微一愣,像是没有预期到这个问题,但他很快就恢复了笑容:“探完了。沈先生的态度我们大概清楚了。”
沈千帆说:“既然探完了,那我也说两句。”他坐直了一些,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KUo系列是鸥酷栖造的。从设计到总装,全部在鸥酷栖完成,技术完全自主,供应链不依赖任何境外单一来源。也就是说,一架KUo-3000或KUo-5000从零件到整机,没有任何一个环节是外人能卡住的。”
他说话的声音没有提高,语速也没有加快:“至于售后网络……三井在新马泰越四国的布局确实很深,这我知道。但我在因尼莱拉岛已经在建生产基地了。因尼不在三井的封锁线上。东南亚不止四个国家,南太平洋还有很多岛国。”
杨志明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变得淡了一些。像是一张画在脸上的面具被轻轻拉低了一寸。
沈千帆继续说:“至于‘独家代理’……KUo系列不需要独家代理,也不需要只有一个销售渠道。三井如果想做销售与售后合作,可以谈。但如果是想把KUo系列锁在你们的体系里,那我只能说……我造的飞机,不是为了给别人当螺丝钉。”
他说完之后停下来,会客室里安静了大约五秒。杨志明的笑容重新回到了合适的幅度,幅度精准得像尺子量过,他站起来,隔着桌面伸出手:“感谢沈先生的坦诚,我会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地带回去。如果有进一步的意向,我们会再联系。”
沈千帆站起来和他握了手,力道和见面时一样,不紧不松:“随时欢迎。”
杨志明转身往门口走,小林与小张的脚步也没有停顿。小林的黑色公文包从他进门到出门一直没有打开,此刻拎在手里跟着杨志明走出了会客室。皮鞋声沿着走廊向电梯方向移动,然后被电梯门合拢的声音切断。
沈千帆没有立刻坐下,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一辆黑色轿车从金融中心停车场出口驶出,沿着机场路向南开去,车灯在午后的阳光下并不明显,但车身轮廓在柏油路面上拉出一道短而清晰的影子。他看了一会儿,等那辆车完全消失在机场路的转弯处才转回身。
陈伟强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又添了几笔,然后合上,抬头看了沈千帆一眼:“独家代理,够狠的。这条件表面上看是合作,实际上是想把KUo系列变成三井的附庸,把销售和售后都握在他们手里。”
沈千帆说:“我知道。”
陈伟强又问:“你觉得他们会有什么后续动作?”
沈千帆说:“他们会再谈,也可能不会,也可能‘合作’这条路走不通,就用另一条路来走。”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所以特区谈判不能拖。莱拉岛那边也不能拖。只要能撑到发动机量产、适航证拿到,KUo系列就不怕任何封锁,而且……军用的可以不等这些手续。”
陈伟强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手臂下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侧了侧头说了一句:“阿方索那边明天下午能交初稿,我跟他一起核完再送你过目。”
沈千帆说:“好。”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海面上酷龙号的轮廓在下午三点的阳光下镀着一层白光。沈千帆站在窗边没有立刻走,手指在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比平时略慢。
转头问陈伟强:“航空工业公司账户还有多少资金?”
陈伟强说:“原有1亿,从华国贷了6亿,已用去了3.5亿,还有3.5亿。”
听完沈千帆对潘华灿说:“不等了,马上启动KUo-3000的生产线建设,争取年底完成,明年开始量产军用版……”
潘华灿问:“这么急?”
沈千帆说:“不是急,是稳步前进,难道你认为KUo-3000拿不到适航证?”
潘华灿笑了,说:“不可能拿不到,华国又不会卡我们,质量过关就能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