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桥洞回来,沈千帆在那张破烂的沙发上躺了半天。
腰上的伤已经不那么疼了,可脑子里却翻来覆去静不下来。
李长明。
建设局副局长。
爱好古玩。
每周六上午去古玩市场。
他把这几个信息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像一头饿极了的狼,守着一块刚发现的骨头,翻来覆去地嗅,翻来覆去地看,却不知道怎么下嘴。
他不认识李长明。
他只知道一个名字,一个单位,一个爱好。
这就够了吗?
当然不够!
那本《江相骗术》里说——“凡做阿宝,必先知其人所好,知其人所惧,知其所欲,知其所避。知之愈详,则投之愈准。”
他现在只知道“所好”,还不知道长相,不知道脾气,不知道家庭,不知道背景,不知道李长明和当年父亲那个案子到底有没有关系。
他得先见到这个人,认识这个人。
第二天一早,沈千帆照常出去,不过没带蛇皮袋子,而是拿了个碗,然后一路晃到了建设局门口。
建设局在县城中心,一栋五层的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穿中山装的干部,有骑自行车的办事员,还有几个穿工作服的工人。
沈千帆在马路对面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蹲下来,把碗往地上一放,扮作乞丐。
他的眼睛并没有盯着建设局大门不放,而是出来一个人,他看一眼;进去一个人,他看一眼。看穿着,看年纪,看派头,看有没有当官的样子。
他不认识李长明。
就算李长明从他眼前走过去,他也认不出来。
但他就那么蹲着,从早上蹲到中午,从中午蹲到下午。太阳晒得他头皮发烫,他就把破草帽往下压一压;腿麻了,他就换个姿势,继续蹲。
来来往往一百几十号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但他没走,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守出什么来。
但他想起那本书上另一句话——“欲速则不达。急则生乱,乱则出错。宁可守十日,不可抢一时。”
第四天上午,沈千帆照旧蹲在建设局对面。
太阳渐渐升高,晒得柏油路发软。他把破草帽往下拉了拉,眯着眼睛继续盯着对面。
八点刚过,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建设局门口。
沈千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年代,能坐小轿车的人不多。全县城除了县委那几辆,也就几个大局的局长有这待遇。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深灰色中山装,脚上是擦得锃亮的黑皮鞋。下车的时候,先整了整衣领,才迈步往楼里走。
门口值班的老头看见他,赶紧站起来,点头哈腰:“李局……出差回来了?”
那人点点头,嗯了一声,打了招呼后径直走了进去。
李局。
沈千帆的手猛地攥紧。
李长明。
他终于看见这个人了。
他把那张脸刻进脑子里——国字脸,浓眉,金丝边眼镜,中山装,走路时背挺得笔直,派头十足。
他盯着那个背影,直到消失在楼里,眼睛都没眨一下。
就在这时,他忽然察觉到什么。
斜对面,有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正往这边瞟。
那老太太六十来岁,穿着灰布褂子,守着个小煤炉,炉子上架着个铝锅。看起来和街上那些卖茶叶蛋的没什么两样。
可沈千帆注意她好几天了。
这老太太的姿势几乎没变过,就那么坐着,眼睛不时往建设局门口瞟。有人买蛋她就应付一下,没人买她就继续瞟。
沈千帆眯起眼睛。
他开始观察那老太太的眼神。
那眼神他熟悉。
那是《江相骗术》“英耀篇”里说的——“目不正视,斜以观人者,必有所图。”
那老太太不是在卖蛋,她也是在盯人。
和他一样。
沈千帆没动,低头继续盯着面前的破碗,碗内此时也有三元多,自是好心人给的。
而他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这老太太是谁?盯的是谁?是李长明吗?她是什么来路?是仇家,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了那本《江相骗术》里另一句话——“江湖之上,你盯的人,或许也在被人盯。你布的局,或许你自己也在别人的局中。”
似乎……这水,好像比他想的要深。
又过了一天,沈千帆照旧蹲在建设局对面,卖蛋的老太太不见了。
他有些失望,又有些庆幸。
失望的是,那条线索暂时断了,庆幸的是,他已经知道那老太太到底盯的是谁。
多了一个变数,这些人到底盯着李长明干啥?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时,在他蹲点位置斜后方的一栋居民楼里,三楼的窗户后面,那个“老太太”正拿着一架望远镜盯着他。
“这小子,有点意思。”她自言自语。
旁边一个年轻的声音问:“七姑,要不要查查他?”
“不用。”老太太放下望远镜,“先看看,他坏不了我们的事,莫管他。”
星期六。
沈千帆起了个大早。
他已经知道李长明长什么样了,可他还得印证那条信息——每周六上午去古玩市场。
文玩街在县城东边,一条不长的巷子,两边挤满了大大小小的古玩店。每逢周六上午,这里还有个自发形成的地摊市场,十里八乡收旧货的、卖祖传宝贝的、想捡漏发财的,都往这儿凑。
沈千帆七点半就到了。
他没急着往里去,先在街口找了个卖早点的摊子,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慢吞吞地吃着,眼睛却一直往街上瞄。
街上人渐渐多起来。
有穿长衫的老先生,有夹着皮包的干部模样的,有骑自行车驮着麻袋的乡下人,还有几个挎着相机的年轻人。摆摊的在地上铺一块布,把瓶瓶罐罐、铜钱字画往上一摆,就开始吆喝。
九点刚过,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街口。
沈千帆的心跳漏了一拍。
车门打开,下来的人正是他在建设局门口见过的那个——国字脸,金丝边眼镜,深灰色中山装——李长明。
李长明下车后,先往四周扫了一眼,然后慢悠悠往街里走。走到一个卖瓷器的地摊前,蹲下来,拿起一个青花碗翻来覆去地看。
沈千帆付了钱,拎着蛇皮袋子慢慢跟上去。
他不靠近,就隔着一两个摊位的距离,假装看东西,眼睛却一直在瞄。
李长明看东西很仔细,拿起一个瓷碗,先看底足,再看釉面,然后对着光照一照,最后问价钱。问完价钱,摇摇头放下,又去看下一个。
懂行?
沈千帆心里有了数。
他又观察了一会儿,看见李长明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盒是金黄色的,三个五。
一般干部抽不起这个。
李长明在街上逛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在一个卖玉器的摊子前停下来,挑了半天,买下一块小小的玉佩。付钱的时候,沈千帆看见他从皮夹里抽出一叠钞票,数了两张递过去。
那叠钞票,少说也有两三千块。
沈千帆攥紧了手里的蛇皮袋子。
他想起自己捡一个月破烂,也挣不了这么多钱。
李长明买完东西,把玉佩揣进兜里,慢悠悠往街口走去。
沈千帆没跟上去。
他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建设局门口的那一眼,让他认出了这个人。
古玩市场的这一上午,让他看清了这个人。
应该懂行,有钱,派头足,看东西的时候眼睛似乎很毒,不是那种好糊弄的人。
不好对付。
可越是不好对付,越说明这个人不简单。
回到仓库,天已经黑了。
沈千帆点着煤油灯,坐在那张破沙发上,把这几天看到的、想到的,一点一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李长明,建设局副局长,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金丝边眼镜,喜欢古玩,懂行,抽三个五烟,花钱大手大脚,派头十足。
他从墙角翻出那个油纸包,打开,把《江相骗术》拿出来,翻到“阿宝篇”,又看了一遍。
“凡做阿宝,必先投其所好……”
他把书合上,盯着跳动的火苗,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个念头——
李长明喜欢古玩。
那他能不能用古玩做局?
可他什么都没有。没有本钱,没有门路,没货,没托(托:帮忙做局的人)。他只有一个捡破烂的身份,五年学来的那点本事,和一个藏在心底的念头。
够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试试。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沈千帆猛地站起来,走到门边,从缝隙里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人影正猫着腰往这边走。走到门口,那人直起身,敲了敲门。
“沈千帆,是我。”
是个女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沈千帆愣了一下,拉开门。
门外站着林晓雨。
她还穿着那天的衣服,只是洗干净了,头发也扎起来了,露出那张清秀的脸。月光下,她笑得像个偷到鸡的小狐狸。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沈千帆皱眉。
“你那天带我跑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林晓雨说着,挤进门来,四处打量了一圈,“啧,你这地方比我想的还要破。”
沈千帆没理她,把门关上。
“你来干什么?”
林晓雨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往他手里一塞。
又是一块玉。
比上次那块小一点,但质地好像更好。
“说了是谢礼,你不要,我只好再次亲自送来。”林晓雨往那破沙发上一坐,“收着吧,我林晓雨不欠人情。”
沈千帆看着手里的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知不知道建设局有个副局长叫李长明?”
林晓雨愣了一下,眼睛转了转:“李长明?听说过。怎么,你找他?”
沈千帆没说话。
林晓雨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行,不问。不过你要是想打听什么人,我倒是可以帮忙。盗门别的不行,打听消息还是可以的。”
沈千帆看着她,那双眼睛在煤油灯下亮得惊人。
他又想起了那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
江湖,很大……
他已经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