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雨在那张破沙发上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
走之前她回头看了沈千帆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好奇,打量,还有一点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
“李长明的事,我帮你问问。”她说,“三天后,城东土地庙,中午。”
然后她就消失在夜色里,像一只来去无踪的野猫。
沈千帆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他不习惯有人帮忙。
五年了,他什么事都是自己扛。饿了自找吃的,冷了自捡破烂,被人欺负了自咽下去,从没想过指望谁。
可现在,有人主动说要帮他。
他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那本《江相骗术》里说——“江湖之上,无故献殷勤者,非奸即盗。”
可林晓雨图他什么呢?他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玉,温润细腻,在煤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这东西拿去卖,少说也能换几百块钱。
她没必要为了害他,搭上这么一块玉。
沈千帆把玉收进那个油纸包里,和那几本书放在一起。
然后他躺回那张破沙发上,盯着漏雨的屋顶,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三天后的事。
三天过得很快。
沈千帆照旧每天出去捡破烂,照旧路过建设局门口时多看两眼。他没再蹲守——已经知道李长明长什么样了,也知道他周六去古玩市场,再天天蹲着反而容易暴露。
他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确认那人、那车还在,就够了。
第三天上午,他早早收了工,往城东土地庙走去。
土地庙在城东一片快要拆迁的老城区里,破得不成样子。庙门歪斜着,屋顶长满了荒草,里面的土地公像早就不知道被谁搬走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神龛。
沈千帆到的时候,林晓雨已经在那儿了。
她蹲在庙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根草茎,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看见沈千帆,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还挺准时。”
沈千帆没接话,走过去,在她旁边站着。
林晓雨也不在意他的沉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你要的消息。”
沈千帆接过来,低头看。
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
李长明,四十三岁,建设局副局长,分管规划审批。老家在本省邻县,老婆是县医院的护士,有个儿子在读初中。
爱好古玩,常去文玩街,但出手很小气,圈子里有个外号叫“李三千”——意思是他买东西从不超过三千块,超过这个数,再好也不要。
为官颇正,县里几个工程老板想走他后门,都被挡回来。有人说他假清高,有人说他真廉洁,反正这些年没听说过他收过谁的大钱。
沈千帆看到这里,眉头皱了起来。
廉洁?
不收东西?
他往下看——
不过最近他得罪了人。城东有块地,原先是工业用地,现在房地产起来,老板想改成住宅用地。这事得经过建设局审批,李长明卡着不批,说规划不符,不能改。
那老板找人说情、递话、施压,都没用。李长明就一句话:政策不允许,天王老子来了他也不批。
那老板姓郑,叫郑永年,早年是包工头起家,现在生意做大了,县里好几个楼盘都是他的。这人路子野,听说跟省里都有关系。
沈千帆看到“郑永年”三个字,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皱起眉头,努力回想,可那点熟悉感就像指尖的烟,一抓就散。他摇了摇头,继续往下看——
李长明的生活很简单,上班下班,周末去古玩市场逛逛,偶尔买个小玩意儿,不超过三千块。抽烟,喝酒,但不嫖不赌。对老婆非常好。
沈千帆把这张纸看了三遍,然后抬头看林晓雨。
“就这些?”
林晓雨翻了个白眼:“就这些?你知道打听这些多不容易吗?建设局那边我不敢直接问,怕打草惊蛇。古玩圈子里那几个常跟他打交道的,我挨个套的话。那个郑永年的事,是我托人从规划科一个小办事员嘴里套出来的——那人喝多了说的,第二天酒醒吓得要死,求我别说出去。”
沈千帆沉默了一会儿,问:“那郑永年,什么来路?”
林晓雨摇摇头:“这个没细查,只知道他有钱,有关系,县里好几栋商住楼都是他盖的。你要是想查他,得另外花时间。”
沈千帆没说话,把那张纸折起来,揣进怀里。
“谢了。”
林晓雨笑了,笑得很得意:“难得听你说句谢。行,消息送到了,我走了。”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哎,沈千帆,你查这个人干什么?”
沈千帆没说话。
林晓雨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耸耸肩:“算了,不问。不过提醒你一句——李长明这人,在县里口碑挺好。你要是有别的心思,最好想清楚。”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千帆站在土地庙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口碑挺好。
为官颇正。
卡着不批。
郑永年。
回去的路上,沈千帆一直想着那个名字。
郑永年……郑永年。
他肯定在哪里听过。
可五年前的事,很多他都记不清了。那时候他才十二岁,大人的事,没人跟他说,他只知道他爸突然被抓,他妈突然疯了,他的世界突然塌了。
那些人的名字,他从来没问过。
忽然,他记起了,他爸有个上司,姓郑,叫什么来着……
沈千帆站住脚,皱着眉头使劲想。
姓郑……郑什么强?郑永……郑永强?
对,郑永强。
他爸出事前那段时间,偶尔在家里提过这个人——“郑主任说……”“今天跟郑主任下乡……”他妈有时候会问一句:“你们那个郑主任,人怎么样?”他爸就笑笑,不接话。
郑永强。
郑永年。
这两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两块互相吸引的磁铁。
会是同一个人吗?
或者会是兄弟吗?
沈千帆的心跳快了起来。
他加快脚步,往仓库走去。他得把这事理清楚。
接下来几天,沈千帆照旧出去捡破烂。
可他心里一直装着事,翻垃圾的时候走神,走路的时候走神,连吃饭的时候都在走神。
他总觉得自己快摸到什么了,可那东西就在眼前晃,就是抓不住。
李长明到底和那伙人有没有关系?
如果有,为什么查出来的信息全是正面的?
如果没有,那本书上为什么会有他的名字?
郑永年和郑永强,到底有没有关系?
第四天下午,沈千帆又去了文玩街。
他不是去跟踪李长明的,这天是星期三,不是周六,李长明不会来。他只是想去转转,看看能不能从那些摊主嘴里听到点什么。
他在街上慢慢走着,假装看东西,耳朵却一直竖着。
走到街中间,他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老板,这个怎么卖?”
是个女人的声音,有点苍老。
沈千帆心里一动,循声看过去——
那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
她今天没穿灰布褂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衣服,在一个卖瓷器的摊子前蹲着,手里拿着个青花小碗,正跟摊主讨价还价。
沈千帆放慢脚步,装作在旁边看铜钱,耳朵却一直往那边听。
老太太跟摊主磨了半天,最后花二十块钱买下那个小碗。她把碗揣进兜里,站起来,往街口走去。
沈千帆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
这一次他很小心,隔得很远,借着人群掩护,不敢靠太近。
老太太走到街口,忽然停下来。
沈千帆赶紧侧身,装作在看旁边摊子上的字画。
等了一会儿,他偷偷回头——
老太太不见了。
沈千帆心里一紧,加快脚步往前走。
走到街口,四处张望,怎么也找不到那个深蓝色的身影。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伙子,跟踪我?”
沈千帆猛地转身。
老太太就站在他身后两米远的地方,脸上带着笑,眼睛却像刀子一样盯着他。
沈千帆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我没跟您。”他说。
老太太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没跟?那你倒是说说,怎么我每次出来,都能碰见你?”
沈千帆不说话。
老太太上下打量着他,忽然问:“你盯李长明干什么?”
沈千帆心里一震。
她怎么知道他盯的是李长明?
老太太看着他的表情,又笑了。
“别奇怪,我盯他,盯了快一个月了。”她往路边走了几步,在一个台阶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地,“坐吧,小子。咱们聊聊。”
沈千帆站着没动。
老太太也不在意,自顾自说起来。
“我女儿,五年前死的。车祸……肇事司机跑了,案子不了了之。”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的东西,让人看了发冷,“后来我查出来,那辆车是县里一个包工头的套牌车。那个包工头,叫郑永年。”
郑永年。
又是这个名字。
沈千帆的心猛地一缩。
老太太继续说:“我查了五年,查出来一件事……当年那场车祸,不是意外。是我女儿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事。”
她抬起头,看着沈千帆。
“你知道她撞见什么了吗?”
沈千帆摇头。
老太太盯着他,一字一句说:“她撞见郑永年跟一伙人在一起。那伙人,是做局的。”
做局。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沈千帆心里。
老太太看着他的表情,点了点头。
“看来你懂。”她说,“那伙人,专门帮人做局害人。五年前,他们帮郑永年做过一个局,害了一个人。我女儿撞见了他们商量事,第二天就出车祸了。”
沈千帆的手攥得紧紧的。
“害的那个人是谁?”他问。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凄凉。
“你不知道?”她说,“那是我查了三年才查出来的——那个人是当官的,姓沈,叫沈正明。县革委会副主任。五年前被判了无期。”
沈千帆的脑子嗡地一声。
老太太盯着他继续说:“而你是他儿子,沈千帆。”
沈千帆的脑子嗡地一声。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那个名字又冒了出来——郑永强。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您听说过……郑永强这个名字吗?”
老太太愣了一下,皱起眉头,想了半天,摇摇头:“没听过,干什么的?”
沈千帆沉默了一会儿,说:“五年前,我父亲的上司。姓郑。”
老太太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是说……”
沈千帆没说话。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缓缓说:“郑永年,郑永强……你想说,他们是同一个人?”
沈千帆摇摇头:“不知道,但名字……”
老太太沉默了。
她低着头,想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千帆。
她盯着沈千帆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郑永年最近又在找那伙人,还是为了地的事。李长明卡着不批,他想让那伙人再做一次局。”
沈千帆的心猛地揪紧。
“什么局?”
老太太摇摇头:“不知道。但我盯了这么久,大概摸到点了——那伙人最近在踩点,在摸李长明的底。他们想复制五年前那个局。”
她看着沈千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仇恨,是疲惫,也是某种期待。
“五年前他们害了你父亲。五年后他们又要害人。”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沈千帆没有说话。
可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郑永年。
郑永强。
如果他们是同一个人,或者亲兄弟——
那他盯的,就不只是一个想害李长明的人。
那是害他爸的人。
那是害他妈的人。
那是毁了他一辈子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老太太。
“他们在哪儿?”
老太太笑了,笑得很冷。
“我就等你问这句话。”
……
那天晚上,沈千帆回到仓库,躺在破沙发上,盯着漆黑的屋顶,一夜没睡。
他把所有事串在一起,翻来覆去地想。
郑永年,包工头起家,现在是大老板,想改地皮,李长明不批,他要请那伙人再做局。
郑永强,父亲当年的上司,姓郑,名字只差一个字。
五年前,父亲被人做局,进了监狱,母亲疯了,后来死了。
五年前,老太太的女儿撞见那伙人密谋,第二天出车祸死了。
五年后,那伙人又出现了。
他们要再害一个人。
一个像他父亲一样的人。
沈千帆闭上眼睛。
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从他身边经过时,那张拧紧的眉头,抿得发白的嘴唇。
他想起母亲跪在客厅中央,披头散发,浑身发抖的背影。
他想起那个小年夜,母亲躺在破草席下面,眼睛半睁着,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迹。
他想起那个捡破烂老头说的话——
“人心比鬼还可怕。可你不能怕,你怕了,就输了。”
他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坐起来,盯着跳动的煤油灯。
对于这些做局的人……
能不能用《江相骗术》那一套,找到他们?破局还父亲清白?
沈千帆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
老太太说,那伙人最近在踩点,在摸李长明的底。
那他们一定还会出现。
在建设局门口,在文玩市场,在任何一个李长明可能出现的地方。
他要找到他们。
然后——
他想起那本书里另一句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