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傍晚开始下雨,越下越大,到夜里已经成了瓢泼大雨。沈千帆的小仓库四处漏雨,他挪了三回铺盖,最后实在没地方挪了,干脆熄了油灯,坐在唯一不漏雨的那个角落里,闭目养神。
五年了。
从十二岁到十七岁,他在这里住了整整五年。
五年里,他把那本《实用风水与易学》翻烂了封皮,把那本《江相骗术》背得滚瓜烂熟,把那张《金刚拳九式图解》练了不下万遍,《滴天髄》、《择日总论》也理解得七七八八了。
可他还是个捡破烂的。
还是住在这间四面漏风的破仓库里。
还是一个人。
沈千帆睁开眼睛,听着外面的雨声,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男人的呵斥声和一个女人的喘息。
沈千帆猛地站起来,走到门边,从缝隙里往外看。
雨太大了,什么都看不清。只看见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幕里乱晃,光柱下面隐约有几个黑影在追什么。
“妈的,别让她跑了!”
“分头追!她跑不远!”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把那一瞬间照得雪亮。
沈千帆看见了——
一个女孩,二十岁上下,浑身湿透,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跑。她身后二三十米的地方,五个大汉拿着手电筒和短棍,正拼命追过来。
女孩跑着跑着,忽然一个踉跄,摔倒在泥地里。
那几个大汉追上来,离她只剩十几米。
沈千帆的手按在了门上。
可他没动。
什么人?什么事?为什么追她?
那些人是干什么的?是流氓地痞,还是有什么来头?
他要是冲出去,打不打得过?
打了之后呢?那些人会不会报复?会不会把他这破仓库点了?会不会把他赶出这个地方?
他在这地方住了五年,好不容易一直没人来赶他。要是惹上麻烦,他还能去哪儿?
沈千帆的手按在门上,按得指节发白。
门外的雨哗哗地下。
女孩从泥地里爬起来,又往前跑。跑着跑着,她看见了这间破仓库。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拼命往这边跑。
沈千帆看见她往这边跑,心里猛地一紧。
别过来。
别往我这儿跑。
别给我找麻烦。
可那女孩还是在往这边跑。
跑着跑着,又摔倒了,这次摔得重,半天爬不起来。
那几个大汉已经追到跟前。
“我艹,跑啊!再跑啊!”一个大汉一脚踹在女孩身上,把她踹得卷了起来,“槽尼玛,让老子们好追!”
另一个大汉蹲下来,一把揪住女孩的头发,把她的脸拎起来:“小娘们,东西在哪儿?交出来,饶你一命!”
女孩拼命挣扎,又踢又咬,可她浑身湿透,力气早就跑没了,哪里挣得过五个大男人?
“我不知道你们说什么!”她尖声喊着。
“不知道?”领头的大汉冷笑,“我靠,从我们老大房里溜出来,东西就不见了,不是你跑什么?搜!”
两个大汉上前,在女孩身上乱摸起来。
女孩尖叫着,骂着,可没用。
沈千帆在门后看着这一切。
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小年夜,他妈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着,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迹。
他想起那些人围在仓库门口,远远地看着,没人上前,没人伸手。
他又想起那句话——
“人心比鬼还可怕。可你不能怕,你怕了,就输了。”
可他要是冲出去呢?
他能打得过那五个人吗?
他练了五年拳,可从来没跟人动过手。那些砖头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会躲,会还手,还会从背后偷袭。
他行吗?
万一打不过呢?万一被打死了呢?
门外的女孩已经被按在泥地里,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
一个大汉揪着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按进泥水里,又拎起来,又按下去——
“说不说?说不说?”
女孩呛得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可还是咬着牙,一个字都不吐。
沈千帆看着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可更多的是不服。是那种不管落到什么地步,都不会认命的不服。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
就像五年前的他自己。
沈千帆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松开按在门上的手,披上雨衣转身从一侧漏风的破窗翻了出去。
他不是冲出去打。
他是绕出去,从另一边过来。
那本《江相骗术》里有一句话——“力敌不如智取,强攻不如诈败。”
他练了五年拳,可他更记得这句话。
雨还在下,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沈千帆猫着腰,在雨幕里绕了个大圈,绕到那几个大汉来的方向。
然后他从那边走过来,走得大大方方,走得像个路过的夜行人。
手电筒的光晃过来,照在他脸上。
“谁?!”
沈千帆抬起手挡了挡光,嘴里骂骂咧咧:“我靠,照什么照?老子回家路过不行啊?”
那几个大汉愣了一下。
领头的那人打量着他——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少年,穿着件破雨衣,浑身湿透,手里拎着个蛇皮袋子,一看就像个捡破烂的。
“滚!”领头的一挥手,“没你的事!”
沈千帆嘴里嘟囔着,往旁边走。
可他没走远。
他走到那几个大汉侧面,离那个被按在地上的女孩只有三四米远的地方,忽然停住了。
“哎,女的——”他指着女孩,声音里带着点好奇,“你们在干什么?”
领头的大汉皱了皱眉:“关你屁事?赶紧滚!”
沈千帆往后退了一步,像是害怕的样子。可他的眼睛一直在动,在数——五个人,站位,谁手里有棍子,谁手里只有手电筒,谁站在最边上,谁最容易下手。
那本《江相骗术》里还有一句话——“未动手时,先动眼。眼到则心到,心到则手到。”
他现在就记住了这一句。
“走走走,我这就走。”沈千帆往后退,退到那个站在最边上的大汉身边,像是要绕过去。
那大汉没理他,注意力全在女孩身上。
就在这一瞬间——
沈千帆动了。
他手里的蛇皮袋子猛地抡起来,兜头盖脸砸在那大汉脸上。袋子里装着几个捡来的破铁块,砸上去闷响一声,那大汉哼都没哼一声就往后倒。
与此同时,沈千帆一脚踹在他膝弯里,借力往前一蹿,冲到那领头的大汉面前。
那一脸懵逼的领头大汉刚反应过来,手里的短棍还没抡起来,沈千帆的拳头已经到了。
一拳。
正中胸口。
那大汉像被车撞了一样,整个人往后飞出去一丈多远,摔在泥地里,一口血喷出来。
剩下三个大汉这才回过神来。
“艹!”
“弄死他!”
两根短棍同时砸过来,一根奔脑袋,一根奔腰。
沈千帆躲开了脑袋那根,但腰上挨了一下,疼得他闷哼一声。可他没停,趁着那人大力挥空、身子往前倾的工夫,脚步一侧,一拳砸在他下巴上。
咔嚓一声,那人下巴脱臼,眼白一翻,晕了过去。
还剩两个。
那两个对视一眼,转身就跑。
沈千帆没追。
他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腰上火辣辣地疼。
从出手到现在,不到二十秒。
五个人,倒了三个,跑了两个。
那女孩从泥地里爬起来,浑身是泥,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看着沈千帆,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惊骇——
这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少年,出手快得像鬼一样。
“走。”沈千帆一把拽起她。
女孩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拖着往黑暗里跑。
“那边不能去,”沈千帆边跑边说,“他们回过神会带人来搜……”
女孩不说话,只是拼命跟着他跑。
雨还在下。
两个身影消失在雨夜里。
沈千帆带着那女孩跑了三四里地,跑到城东一条干涸的排水沟边上。
沟上有座废弃的桥,桥洞下面还算干爽。他以前躲台风雨的时候来过几次。
两个人钻进去,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沈千帆把破雨衣脱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腰——挨了一棍子那地方已经肿起来,一碰就疼。
女孩缩在桥洞角落里,盯着他看。
沈千帆没理她,闭着眼睛运气。
练了五年拳,他知道怎么让淤血散得快。
过了好一会儿,女孩开口了:“你……你是谁?”
沈千帆没睁眼:“捡破烂的。”
“捡破烂的?”女孩的声音里满是不信,“捡破烂的有你这身手?”
沈千帆睁开眼睛,看着她。
借着桥洞外透进来的一点光,他看清了那张脸——二十岁上下,眉眼生得挺好看,就是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丝。那双眼睛很亮,透着股野性,像头小狼崽子。
“你呢?”沈千帆反问,“你是谁?那几个人为什么追你?”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叫林晓雨,盗门的。”
盗门。
沈千帆听说过。江湖八大门之一,专干偷窃、盗墓的勾当,不过盗门也有盗门的规矩,他们称之为盗亦有道。他看了那女孩一眼——难怪那眼神那么野。
“你偷他们东西了?”
林晓雨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沈千帆不再问了。
江湖上的事,不该问的别问。这是那本《江相骗术》里写的。
两个人沉默着,听着外面的雨声。
过了很久,林晓雨忽然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沈千帆没回答。
“咱们不认识。你没欠我什么。那几个人人多,你弄不好会把自己搭进去。”林晓雨盯着他,“你图什么?”
沈千帆沉默了一会儿,说:“五年前,没人救我妈。”
林晓雨愣住了。
沈千帆不说话了。
林晓雨看了他半天,忽然说:“你这人真怪。”
沈千帆没理她。
又过了一会儿,林晓雨说:“谢谢你。”
沈千帆还是没理她。
林晓雨往他那边挪了挪,凑近了看他:“哎,你叫什么名字?”
沈千帆往旁边躲了躲,没躲开,只好说:“沈千帆。”
“沈千帆。”林晓雨念了一遍,“名字挺好听的。你怎么住那种地方?你没家吗?”
沈千帆不说话。
林晓雨识趣地没再问。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
雨渐渐小了。
沈千帆站起来,走到桥洞口往外看了看。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快亮了。
“天快亮了。”他回头说,“你可以走了。”
林晓雨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叠百元大钞,塞在他手里。
沈千帆不肯收,林晓雨见状,收回了钞票,又取出一件小东西塞入他手中。
沈千帆低头一看——是一块圆形的玉,直径有5厘米大小,温润剔透,一看就值钱。
“什么意思?”他皱眉。
“谢礼。”林晓雨说,“我身上没什么值钱的,就这个。你收着。”
沈千帆又要把玉塞回她手里:“不要。”
林晓雨愣了一下,又塞回来:“你这人怎么——这是好东西!汉代螭龙佩的一块,能卖好几千!”
沈千帆还是那句话:“不要。”
林晓雨瞪着他,忽然笑了。
“你真是怪人。”她把玉收起来,“行,你不要拉倒。不过你记住,我叫林晓雨,盗门林老七的闺女。以后用得着我的地方,去城东土地庙留个话。”
沈千帆没说话。
林晓雨往桥洞外走了两步,忽然回头:“沈千帆,咱们算是朋友了吧?”
沈千帆看着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林晓雨笑了,笑得很张扬,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
“那就是了。”她说,“朋友,后会有期。”
她钻进蒙蒙亮的晨雾里,很快不见了。
沈千帆站在桥洞口,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忽然觉得腰上那一棍子没那么疼了。
朋友。
五年来,他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