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
沈千帆在那间四面漏风的仓库里熬过了春节,熬过了正月,熬到了开春。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可他的日子并没有暖和一些。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拎着蛇皮袋子,走街串巷翻垃圾堆。废纸、塑料瓶、破铜烂铁,什么能换钱就捡什么。运气好的时候,一天能挣两三块钱;运气不好,跑断腿也挣不够一顿饭钱。
困了就睡仓库,饿了就啃馒头,渴了就喝自来水。没人管他,也没人问他。街坊邻居看见他都绕着走,有些孩子拿石子砸他,骂他是“小贪污犯”“疯子的崽”。他不还嘴,也不还手,只是低着头走开。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
那年三月的一个下午,沈千帆在城西的垃圾场里翻东西。
这片垃圾场是全县城的垃圾集中地,臭气熏天,苍蝇乱飞,平时没什么人来。但对沈千帆来说,这里是宝地——城里的垃圾车每天都往这儿倒东西,总能翻出点能卖的。
他正弯着腰在一堆烂菜叶子里扒拉,忽然看见一个油纸包。
那油纸包被压在几块碎砖头下面,露出一角。沈千帆伸手拽出来,拍掉上面的灰土,打开一看——
是两本书。
一本封面上印着《实用风水与易学》,书页已经发黄,但保存得还算完整,没缺页没受潮。
另一本薄一些,封面上印着《江相骗术》,是手抄的小册子。翻开扉页,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江湖一点诀,莫对妻儿说。若对妻儿说,饭锅无处觅。”
沈千帆看不懂这话什么意思,只觉得写得挺押韵。
他正要合上书,忽然发现两本书中间还夹着什么东西。
是一张纸。
准确地说,是一张发黄的图纸,折成书本大小。沈千帆小心翼翼展开——
《金刚拳九式图解》。
图纸上用毛笔工整地画着九个人形,每个姿势都不一样,旁边用小楷写着口诀和要领。纸张已经脆得发硬,边缘有些破损,但图案和字迹还很清楚。
沈千帆蹲在垃圾堆边上,捧着这三样东西,愣了好一会儿。
他不懂风水,不懂易学,更不懂什么江相骗术。他只知道,这年头谁还看书啊?尤其是这种老掉牙的书,扔垃圾堆里都没人要。
可不知怎的,他没把这三样东西扔掉。
他把油纸包重新裹好,塞进蛇皮袋子最底下,背回了仓库。
那天晚上,沈千帆就着昏黄的煤油灯,把那两本书翻来覆去看了半宿。
《实用风水与易学》是本正经书,前言里说作者是某大学中文系的教授,研究易学多年,这本书是为了“普及传统文化,去伪存真”写的。里面讲阴阳五行、八卦方位、风水格局,还有怎么用罗盘看地,怎么推算流年运势。沈千帆看得云里雾里,十有八九不认识,就算认识字也看不懂什么意思。
另一本《江相骗术》就完全不同了。
这书一看就不是正经玩意儿。
扉页上那行字就不说了,翻开目录,第一章叫“英耀篇”,讲的是怎么察言观色套人的话;第二章叫“扎飞篇”,讲的是怎么装神弄鬼吓唬人;第三章叫“阿宝篇”,讲的是怎么做局骗钱——阿宝就是“冤大头”的意思。
每篇都不长,但字字句句都透着股邪气。
比如“英耀篇”里有一段:
“入门先观来意,既开言切莫踌躇。天来问追欲追隆,追来问天为天机。老人问寿延,病夫问康复,官人问升迁,商贾问财路。其意可知,其心可度。有事故来问事故,无事故来问心事。若见斯人愁眉锁,必是心中有隐情。”
沈千帆看了好几遍,大概琢磨出点意思——这是教人怎么从来访者的表情、身份、来意里,先判断出对方的心思,然后再对症下药,顺着对方的心思说。说得准了,对方就信了;对方一信,就好骗了。
他又往后翻,“扎飞篇”里讲得更邪乎:
“凡为术者,必先通鬼神之道。神鬼者,人心之所畏也。畏则惑,惑则易动。故设坛作法,画符念咒,皆所以动人心也。然符咒之效,不在符咒,在人信之耳。信则灵,不信则不灵。故先使人信,而后符咒可施也。”
沈千帆琢磨着,这不就是装神弄鬼骗人吗?
他把书往旁边一扔,不想看了。
可过了一会儿,他又捡起来,接着往下翻。
翻到最后一篇“阿宝篇”,开头第一句话就让他愣住了——
“贪者必贫,君子可欺之以方。”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凡做阿宝,必先投其所好。好色者以色诱之,好利者以利诱之,好名者以名诱之。彼有所好,我有所投。彼入我彀中而不自知,此谓之道。”
沈千帆把这句话念了好几遍。
他想起了他爸。
他爸喜欢古玩。那些人就是投其所好,设了个局,让他爸钻进去。他爸以为自己捡了便宜,其实早就掉进了别人挖好的坑里。
“贪者必贫,君子可欺之以方……”沈千帆把书合上,盯着封面上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总有一天,我会查清真相……”
《江相骗术》。
江相——江湖上的宰相。那些骗子给自己起的名字,还挺好听。
他又把那张《金刚拳九式图解》展开,铺在煤油灯下。
九个人形,九个招式。第一式叫“金刚起式”,第二式叫“金刚推山”,第三式叫“金刚劈山”……一直到第九式“金刚伏魔”。每式旁边都写着行功路线、呼吸要领、发力技巧。
沈千帆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照着第一式的样子站了个桩。
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手握拳收在腰侧,眼睛平视前方。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的站着。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只觉得两腿开始发酸,腰也开始发僵。可他咬牙忍着,没动。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外面的风刮得仓库的破门嘎吱作响。
沈千帆就那么站着,像个泥塑木雕的菩萨。
他不知道这套拳是真功夫还是假把式。他也不知道那两本书里的东西是真是假,有用没用。
他只知道,他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家,没有爸妈,没有钱,没有吃的,没有穿的,没有一个人愿意多看他一眼。
他什么都没有了。
既然什么都没有,那就什么都不怕了。
哪怕是假的,他也愿意试试。
万一……是真的呢?
从那以后,沈千帆的日子多了三件事。
白天捡破烂的时候,脑子里琢磨书里那些话。看见一个人,就试着从他穿着打扮、言行举止里,猜他是干什么的、什么性格、心里在想什么。猜对猜错不管,反正练着玩。
晚上回到仓库,就着煤油灯翻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一句话一句话地琢磨。不认识的字就查他从废品堆里捡来的一本破字典,查不到的就跳过,能看懂多少算多少。
后半夜没人了,他就在旁边僻静的地方练拳。按照那张图上画的姿势,一式一式地练,一遍一遍地练。没人教,也没人指点,他就自己琢磨,练得对不对不知道,反正练了总比不练强。
一开始那些动作做起来别扭得要命,腰酸腿疼是家常便饭,有时候一个式子练下来,浑身跟散了架似的。可他咬着牙坚持,一天不落。
日子一天天过去。
沈千帆的个子没长高多少,人却越来越瘦,越来越黑。可他的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沉,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打量着什么。
1990年夏天,他在废品站卖了半年攒下的破烂,一共卖了四十七块钱。他花了八块钱,从一个摆地摊的老头手里,买了一个破旧的罗盘。
罗盘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指针也不太灵光,可沈千帆不在乎。他把罗盘揣在怀里,每天带着它去翻垃圾堆,没事就掏出来看看,对着书上的图,认那些天干地支、二十四山向。
1991年春天,他在城郊一个拆掉的破庙里,捡到本《滴天髓》与《择日总论》,是讲八字算命和择日子的。他把这两本书和《实用风水与易学》对着看,慢慢开始弄懂什么叫“年柱月柱日柱时柱”,什么叫“五行生克”,什么叫“用神忌神”。
1992年冬天,他已经能把《江相骗术》从头到尾背下来。那些话他未必全懂,可字字句句都刻在了脑子里。
1993年秋天,他练《金刚拳》已经整整四年。
那天傍晚,他在城外的河滩上练拳。练到第三式“金刚劈山”的时候,一拳砸在一块青石板上。
那块青石板有两指厚,平时拿锤子砸都得费点劲。
沈千帆这一拳下去——
咔嚓一声,青石板从中间裂成两半。
他愣住了。
他蹲下来,看着那块裂开的青石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已经黑透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四年了。
四年没白过。
1994年夏天,沈千帆十七岁。
他还是住在那个仓库里,还是靠捡破烂为生。
只是现在的他,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弱的小孩了。个子蹿到了一米七几,身上的肌肉虽然不显眼,但结实得像铁打的一样。
那天中午,他在废品站卖完破烂,顺手翻了翻别人刚送来的一堆旧书。
翻着翻着,他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本《建筑风水学概论》,八成新,扉页上盖着“xx县建设局资料室”的章。
沈千帆把书拿起来,翻到封底。
封底内侧,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李长明,建设局副局长,爱好古玩,常去文玩街古玩市场,每周六上午。”
沈千帆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感到是刚写上不久的
他想起五年前的那个夏天,想起那辆从他身边驶过的黑色丰田花冠。想起他爸拧紧的眉头。想起他妈跪在客厅中央的背影。想起那个小年夜,他妈躺在破草席下面的脸。
他把那本书卷起来,塞进蛇皮袋子。
走出废品站的时候,太阳正毒,晒得柏油路都软了。他眯着眼睛往前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
李长明。
建设局副局长。
爱好古玩。
每周六上午去古玩市场。
他走了很远,忽然停下来,五年前那些人设局害了他爸,害了他妈,害得他捡了五年的破烂。
他们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没人知道,没人记得。
他们错了。
有人记得。
有一个人,记得清清楚楚。
沈千帆把蛇皮袋子往肩上一甩,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江相骗术》里的一句话——
“凡做阿宝,必先投其所好。彼有所好,我有所投。彼入我彀中而不自知,此谓之道。”
他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