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出发的时候,营地里的空气冷得发紧。陆辰把外套拉到最高,领子竖起来挡住后颈,背包扣带在胸前系紧。苏婉清站在他旁边,把登山杖缩短了一截,杖尖点在地面上等着。沈夜背对着他们,面朝阿岩站的方向,手里已经把那本册子用防水布重新包好塞进了背包最里面。阿岩站在空地边缘那棵大树下面,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竹竿,竿头削尖了,像是用来拨开灌木的。
“备道入口在碎石坡底部往东大约一公里。”阿岩的声音在晨光里显得比白天更粗粝一些,像是被夜里的凉气浸过,“路不好走,但比碎石坡安全。走快一点,四十分钟能到入口。”
陆辰点了一下头。四个人离开营地,沿着昨天走过的旧路往回走了一小段,然后在碎石坡底部往东拐进了一片更密的林子。林子里没有路,脚下的落叶层很厚,踩上去松软而安静。阿岩走在最前面,用那根竹竿拨开挡路的藤蔓和低垂的枝条。陆辰跟在后面两步远的位置,苏婉清走在他后面,沈夜断后。
走了大约一刻钟之后,林子里的地面开始出现一些不太明显的痕迹——被踩倒之后又直立起来的灌木枝条、树干上几道浅淡的刮痕、地面上偶尔出现的、被落叶覆盖了一半的碎石块。那些痕迹的方向跟阿岩走的路线一致。
“这些痕迹是以前走私贩留下的?”陆辰问。
阿岩没有回头,竹竿拨开一片挡在面前的枯藤。“有些是。有些不是。”他把枯藤踩在脚下,侧身让后面的人跟上,“最近有人走过。脚印被落叶盖了,但枝条折断的位置太高,不像是动物。”
陆辰低头看了一眼最近的一处痕迹。一根手指粗的枝条从中间折断了,断口朝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撞断的。他看了几秒,把那个位置记了下来,然后继续往前走。
备道的入口在一片被巨大蕨类植物覆盖的斜坡底部。那些蕨类的叶片张开之后比人还高,把后面的一切遮得严严实实。阿岩用竹竿拨开最外面那层叶片,露出后面一道被藤蔓和苔藓覆盖的石缝。石缝很窄,比昨天正面那条通道的入口还要窄一些,但往里看了一眼之后能发现里面的空间比入口处更宽。
“进去之后就是甬道。”阿岩侧身让开入口,朝里面扬了一下下巴,“甬道不长,走到底是一间石室。”
陆辰侧身钻了进去。石缝后面的甬道比正面那条更低矮一些,头顶离他还有一掌的距离,他需要微微低头才能往前走。两侧的墙壁上嵌着铜灯,跟正面那条通道一样,但这里的铜灯数量更少,间距更大,每盏灯之间的墙壁上刻着一些零散的符号。沈夜从背包侧面取出手电筒打开,光束扫过墙壁的时候,陆辰注意到那些符号比正面通道里的更简单,更零散,有些只是单独的一条短线或一个圆点,不像是记录,更像是一种临时的标记。
“这些符号比正面那条路上的更旧。”沈夜把手电的光束放慢,沿着墙面缓缓移动,“笔画边缘风化的程度更深。”
苏婉清跟在后面,也看了一眼那些符号。“沈家早期密文里有一类‘单点标记’,是用来记录路径的。一个点代表一个岔路,一条线代表一个转弯。这些符号的排列方式跟那种标记很像。”
陆辰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甬道在前方大约十几步远的地方开始变宽,头顶的高度也恢复到正常位置。走到底之后,甬道尽头是一扇敞开着的石门,门框周围的墙面被磨得很光滑,像是被很多人摸过。石门后面是一间石室,比正面那间稍小一些,大约三十平方米。地面铺着跟甬道一样的石板,接缝很细。石室中央有一张低矮的石台,石台旁边立着三根石柱,柱面朝上,像是用来放置物品的底座。
石台上面放着几样东西。
一本用油布包裹的册子,跟沈夜那本册子的包法很像,但布面颜色更深,边缘磨损得更厉害。一个木盒,比鞋盒略小,表面涂着深色的漆,漆面有裂纹但整体完整。一把没有鞘的短刀,刀刃朝上平放在石台边缘,刀柄跟石台平行。
陆辰走到石台前面。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任何东西,而是先把三样东西整体看了一遍。册子放在石台正中央,木盒在册子右侧,短刀在册子左侧靠近边缘的位置。三样东西之间隔着的距离几乎相等,像是被人有意摆成这个位置的。
他先拿起那本册子。油布包得很严实,他花了几秒钟才把外面的布解开。册子的封面是深灰色的硬纸,没有标题,没有署名,纸页边缘微微发黄但整体完整,没有被虫蛀或水渍。他翻开第一页。
字迹是毛笔写的,笔画端正而细瘦,跟丝绢上第一段字迹的风格有几分相似,但更松弛一些,像是写的人比丝绢上的那位更年轻。第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是日期和落款。日期用的是一种陆辰不太熟悉的纪年方式,但年份的数字能辨认出来——距今大约一百二十年。落款处写着一个名字。
陆辰把那个名字看了两遍。他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陆延风。”他把那三个字念了出来。
苏婉清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落款处的名字。“姓陆。”
“对。”陆辰把册子翻到第二页。第二页上写的是正文,毛笔字竖排排列,字距很紧,行距也很紧,像是写的人想尽可能多写一些内容。他的目光从第一行开始往下读,读了三四行之后,手指停在了纸面上。
那几行字记录的是陆家的事。内容很具体——某年某月某日,陆家迁居到某地;某年某月,陆家添丁,取名某某;某年某月,某位长辈去世。那些名字和地点他从来没有在任何族谱或家人口中听过,但那些事件的排列方式和时间间隔跟他所知道的陆家家族史之间存在某种隐约的对应关系。
他继续往下翻。册子的后半部分记录了更多内容,有些是家族成员的生平简录,有些是某种仪式的步骤描述,还有一些是零散的批注和补充。整本册子的字迹在中间某页之后开始变得潦草了一些,像是写的人体力或精力有所下降,但内容依然完整。
陆辰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最后一页的末尾有一段用更小的字写成的附注,跟前面正文的墨色不太一样,像是后来补上去的。附注只有两行——“后来者若至此,须知此册非陆家全录。尚有下册,藏于备道之上。第三支三支齐至日,下册自现。”
他把那两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石室顶部。石室的天花板是由整块岩石凿成的,表面没有纹饰也没有开孔。
“下册在备道上面。”陆辰把册子合上,放回油布里包好,“这个位置的上方还有东西。”
沈夜把手电筒的光束向上移动,沿着天花板边缘扫了一圈。石室顶部的岩石层很厚,手电光打上去之后只能看到一片均匀的灰色,没有任何缝隙或开口的痕迹。“如果天花板上面有空间,入口可能不在这里。”
苏婉清走到石室右侧的墙壁旁边,用手摸了一下墙面。那里的石板接缝比其他位置略宽一些,能塞进一根手指。她沿着那道缝往上看,发现缝隙向上延伸了一段之后被一块凸出的岩石挡住,形成了一个极窄的、仅容手掌伸入的凹口。
“这里有一个凹口。”她说。
陆辰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凹口。凹口内部很光滑,底部有一层薄薄的灰。他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了石壁内部的一个很小的圆形凹陷。那个凹陷的形状跟铜板差不多大小,边缘光滑。他把手指按进去试了试,凹陷没有反应。
“是空的。”陆辰把手收回来,“可能需要别的东西放进去。”
沈夜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凹陷的位置和形状,然后把册子从背包里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他对照了一下那张弧线图上的标注,然后合上册子。“我父亲册子里有一条注释,写的是‘备道尽处,有石室。室顶有藏,需以刀柄叩之。’我那时候没看懂。”
陆辰把匕首从口袋里取出来。他握住刀柄,用刀柄的末端在那个圆形凹陷的边缘轻轻叩了一下。叩击的声音很闷,但能听出石头后面确实有一层空隙。他换了一个角度又叩了一下,这一次声音比刚才空了一些,像是碰到了更薄的一层岩壁。
他正准备叩第三下的时候,石室入口处传来阿岩的声音。“有人来了。”
陆辰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着入口方向。阿岩站在石门外面,竹竿握在手里,面朝甬道那端。他的姿态跟之前不一样了,重心微微前倾,握着竹竿的手指收紧了。
“几个人?”陆辰压低声音问。
“至少两个。”阿岩没有回头,声音也压得很低,“刚进甬道。脚步声很近。”
陆辰把匕首收好,看了一眼苏婉清和沈夜。沈夜已经把手电筒关掉了,石室里重新暗下来,只有甬道入口方向透进来的一线光。陆辰走到石室右侧的墙壁旁边,看了一眼那个凹口的位置。他暂时不能继续叩了。
“先出去。”他的声音在石室里落得很稳,“从备道走。”
沈夜点了一下头。苏婉清把登山杖重新调到合适的长度,杖尖朝下握在手里。三个人跟在阿岩身后走出石室,沿着甬道往回走。阿岩走在最前面,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陆辰走在中间,耳朵里能捕捉到甬道远端传来的一些极轻微的动静——一种持续而规律的摩擦声,像是有人穿着软底鞋在石板地面上缓慢行进。
他们走到备道入口处的时候,阿岩侧身钻了出去,陆辰跟着钻出去,苏婉清和沈夜依次跟上。外面的天光比进来的时候亮了很多,蕨类植物的叶片在晨风中微微晃动。阿岩拨开最外面那层叶片,侧身朝林子深处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蹲在一棵大树旁边,示意后面的人跟上。
四个人蹲在那棵大树后面,听着甬道入口方向的动静。过了大约一分钟,两个身影从备道入口处钻了出来。走在前面的那个人身材高瘦,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外套,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但动作很利落。走在后面的那个稍微矮一些,背着一个深色的双肩包,手里握着一只熄灭的手电筒。两个人在入口处停了一下,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朝林子东侧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但很均匀。
陆辰蹲在树后没有动。他看着那两个人走远,方向跟备道入口平行,像是沿着某条隐形的路线在移动。沈夜蹲在他旁边,等那两个人的身影被树丛挡住之后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是从正面那条碎石坡上来的。应该是进了石室,又出来了。”
“他们知道石室的位置。”陆辰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但刚才石室里没有别的人。说明他们进去的时候,我们已经从备道离开了。”
苏婉清蹲在他另一侧,把登山杖横放在膝盖上。“他们可能也看到了那个凹口。但不知道钥匙在哪里。”
陆辰点了一下头。他把手伸进口袋碰了碰那枚硬币。金属已经被体温焐了一整夜,贴在指腹上温热而光滑。他把硬币翻了个面,用拇指沿着边缘那圈磨痕走了一遍。
“备道上面的下册,”他开口了,“在叩开那道岩壁之前,得先解决那两个不请自来的人。”
沈夜把册子从背包里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眼那张弧线图。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合上册子放回防水布里。“他们也在找同一个东西。但他们手上没有第三支的人。”
陆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他看了一眼那两个人消失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看着阿岩。“你能跟上去看看他们往哪走吗?”
阿岩点了一下头。他把竹竿留在原地,从外套内侧口袋里取出那枚铜哨放在掌心看了一眼,然后收回去。他侧身朝那两个人消失的方向走了几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很快就融进了树丛的阴影里。
陆辰站在大树旁边,把匕首从口袋里取出来看了一眼。刀鞘表面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浅淡的金属光泽,底座边缘的接缝清晰而稳定。他把匕首收回口袋,转身朝苏婉清和沈夜的方向走去。那间石室里的册子、木盒和短刀还在原位。备道上面的下册还没有被叩开。而那两个人正在同一片林子里移动,方向不明,目的不明。他需要先弄清楚他们是谁,然后才能回到那间石室去继续叩那道岩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