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碎石坡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山脊线的上方，把整条山道照得清晰而明亮。陆辰走在中间，苏婉清在他前面半步，沈夜断后。阿岩走在最前面，步伐比来时更快了一些，像是已经完成了自己该做的事，准备回到他熟悉的村子里去。
走到碎石坡底部时，陆辰停下来喝了一口水。他把水壶递给苏婉清，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山脊。石壁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整片山坡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均匀的灰褐色，跟周围的岩石没有任何区别。那道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之后，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你在想什么？”苏婉清把水壶递回来，随口问了一句。
“在想下面那几行字。”陆辰把水壶盖拧紧，“‘此门不闭，待三支齐至。’门确实没闭。但我们出来的时候，它自己合上了。”
“你是说那道缝是自动回弹的？”
“对。我们走的时候沈夜把金属杆收走了，缝隙还开着。但我们爬到坡底的时候，石壁已经合上了。”陆辰把水壶挂回背包侧面，“说明里面有一个我们没看到的回弹装置。那扇门是有人设计过的，不是单纯靠石头之间的摩擦力卡住的。”
沈夜走到他旁边，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他之前在通道里拍了几张墙壁上刻痕的照片，现在趁着有信号打开看了一眼。照片因为通道里的光线太暗，大部分都模糊了，只有几张勉强能辨认出线条的轮廓。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陆辰。“我拍的那些照片不太清楚。墙上的符号大部分都拍糊了。”
陆辰点了一下头。他记得通道两侧那些排列整齐的刻痕。那些刻痕的排列方式很有规律，每隔一段距离就重复一组，像是某种路标或记录。他当时走得太快，没有细看，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刻痕的线条风格跟他在丝绢上看到的那几段字迹不太一样。
“你说那些符号像沈家早期的密文？”他问苏婉清。
“对。”苏婉清把登山杖的杖尖点在地面上，停了一步，侧过身看着那条来时的碎石坡。坡面上的碎石在阳光下发白，像一条被踩平的灰白色带子。“我在沈家档案馆里翻旧档的时候，有一份很早期的族谱副本，上面有一些旁注用了类似的符号。笔画很细，结构比后期的密文更简单。我当时问过何美琪，她说那是沈家更早一代人用的记录方式，后来被简化成更常见的写法了。”
沈夜站在旁边听着，把那本册子从背包侧面抽出来翻了两页。他对照着看了一眼册子后面的几页简图，那几张图上也有一些零散的符号。“我父亲册子里也有类似的东西。但他画得很简略，像是随手记的。我那时候看不懂，就没当回事。”
“现在看呢？”陆辰问。
沈夜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张弧线图旁边，用手指在泥土地上画了一个很简单的符号——三条短横线平行排列，中间那条比上下两条略长。“通道里的符号里有一个跟这个很像。我当时走在最后面，手电的光扫过去的时候看到了一组。但没来得及细看。”
陆辰把那三条线的形状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他从口袋里取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我们先回营地。那块石头下面的东西还没挖。等回去看完之后再决定下一步。”
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营地方向走。阿岩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一个已经对这片地形熟悉到不需要看地图的人。走到那条旧路的缺口处时，他停下来等后面的人跟上，然后侧身钻了进去。陆辰跟着他钻进去，苏婉清和沈夜依次跟在后面。
回到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空地上的光线比昨天傍晚来时更亮，木屋歪斜的屋顶在阳光下投出一道轮廓分明的影子。陆辰走到空地中央那块半人高的大石头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石头底部。石面与地面之间的缝隙被青苔和泥土填得很满，看不出被翻动过的痕迹。他从背包侧面取出一把小折叠铲，沿着石头的边缘开始清理那些青苔和泥土。
苏婉清蹲在旁边帮忙，用手把铲子推出来的松土拨到一边。沈夜站在空地边缘，背对着他们，面朝那条来时的路，保持着观察的姿势。阿岩靠在木屋旁边那棵大树上，手里拿着一截树枝在泥地上漫无目的地画着线。
陆辰挖了大约十几分钟，铲尖碰到了石头下面的硬物。他把铲子放下，用手把最后那层薄土拨开，露出石头底部嵌着的一个很小的凹槽。凹槽里放着一只布袋，灰褐色的粗棉布，口部用麻绳扎紧，布面已经褪色了，但整体依然结实，没有被潮湿或虫蛀破坏。
陆辰把布袋从凹槽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布袋很轻，里面装的东西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解开麻绳，把袋口翻开，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指尖碰到的触感是一块叠得很整齐的布，比外面的布袋更细密，像是绢或细棉。他把那块布取出来展开，里面包着一小卷纸。
纸卷得很紧，外面用一根细麻线缠了几圈。陆辰把麻线解开，纸卷缓缓展开。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迹细瘦而端正，跟丝绢第一段字迹的风格很像，但更紧凑一些，像是写的人用了更小的笔尖和更小的字。
苏婉清凑过来看了一眼那页纸上的内容。她辨认了最上面几行字，然后抬起头看着陆辰。“上面写的是——‘第三支后人启：此为沈阙守支脉迁徙记录。自第一代迁入此山，至你奶奶止，共历七代。每一代仅一人知此门所在。你奶奶是第七代。你是第八代。’”
陆辰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然后把目光往下移。纸上的内容分为两部分。上半部分记录了七代人的迁徙路线，从第一代从外地迁入这片山区开始，每一代的落脚点和转移原因都写得很简略，但能看出一个规律——他们始终在这片山周围活动，没有走远。下半部分是一张手绘的简略地图，标注了营地、碎石坡、山脊上的入口，以及一个额外标注的位置——在入口东侧大约一公里处，标注着一个圆圈，旁边写着两个字：“备道。”
“备道。”陆辰把那个词念了出来。他看了一眼沈夜，沈夜已经转过身来，站在几步远的位置看着那张纸。“你父亲册子里有没有提到过‘备道’这个词？”
沈夜想了一下，然后把册子翻开翻了几页。“有一页上画过一条虚线，从山脊侧面绕过去，末端没有标注名字。但那条线的走向跟这张图上画的‘备道’方向一致。”
陆辰把那张纸重新卷好放回布袋里，然后把布袋收进外套内侧口袋，跟那把匕首放在一起。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看了一眼那条从营地通往山脊的方向。“备道。如果入口那条碎石坡被人堵住了，备道是另一条上去的路。”
沈夜把册子收起来，走到他旁边。“那条备道我们刚才走的时候没有看到入口。”
“可能被植被盖住了。”陆辰看了一眼阿岩的方向。那个沉默的男人靠在树干上，手里的树枝已经停了，树枝的末端指着地面上一条浅浅的线。陆辰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条线。阿岩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草图，从营地出发，绕过碎石坡的底部，从侧面切入山脊线。线条的末端停在一个用圆圈标注的位置，旁边没有写字。
“你知道这条备道？”陆辰问。
阿岩把那截树枝扔到一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以前走私贩走的路。他们不走正面，因为正面太陡。他们从侧面那条缓坡绕上去。那条路现在被灌木盖住了，但路基还在。”
“你能带我们走一遍吗？”
阿岩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陆辰脚边那个已经被重新填平的凹槽。他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明天。今天太晚了，上去下来要三个小时。明天天亮之前出发，走一趟再回来，刚好赶在中午之前下山。”
陆辰点了一下头。他走到木屋前面那块平整的石板上坐下来，从背包里取出压缩饼干分给苏婉清和沈夜。三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些东西。阿岩没有坐下来，他站在空地边缘那棵大树旁边，背靠着树干，手里重新拿了一截新的树枝，在泥地上慢慢地画着什么，像是在把那条备道的走向在脑子里重新描一遍。
苏婉清吃完东西之后把水壶递给陆辰，然后侧过头看着他。“那块石头下面的东西，跟丝绢上那几行字对得上。”
“对。写它的人跟丝绢第一段是同一个人。可能是奶奶的上一代，也可能是更早的。”
“那‘备道’这条路，你奶奶走过吗？”
陆辰把水壶盖拧紧放回背包里。“她可能走过。但她没有在信里提过。也可能她走的是正面那条碎石坡，没有走备道。”
苏婉清把外套的袖子往上卷了一截，露出手腕内侧那条浅浅的疤痕，是之前在吉隆坡被那根管道上的刃口划伤的位置。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疤痕，然后用袖子重新盖住。“明天走备道的时候，把那卷纸带上。也许路上能看到跟上面标注对应的位置。”
陆辰点了一下头。他把布袋从口袋里重新取出来看了一眼，布袋的布面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比之前更暗了一些。他把它收回去，然后站起来走到空地边缘，面朝山脊的方向。那条备道在视野里还看不见，但阿岩画的那条线已经停在了正确的位置上。明天天亮之前出发，走一趟再回来。他把手伸进口袋碰了碰那枚硬币的边缘，金属依然温热而光滑。他需要把那条路走一遍，才能知道那座山的正面和侧面之间到底还有多少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