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备道入口撤回来之后,四个人没有回营地,而是沿着林子深处一条几乎被蕨类遮住的浅沟往南走了一段。阿岩在前面开路,竹竿拨开那些挡在面前的藤蔓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走了大约十分钟,他在一棵巨大的榕树底下停下来。榕树的气根从枝条上垂下来,在地上扎了根,形成了一小片天然的围帘。围帘后面的空间不大,但能容纳四个人坐下来,从外面看完全被气根和藤蔓遮住了。
陆辰在树根之间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膝盖上。苏婉清在他旁边坐下,沈夜靠在对面的气根柱子上,面朝来路的方向。阿岩没有坐下来,他站在围帘的入口处,背对着他们,竹竿立在身侧,像一根竖着的线,把外面的林子和里面的空间隔开了。
陆辰把那本册子从油布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翻开。刚才在石室里他只看了第一页和第二页的前几行。现在他有了更多时间,可以一页一页地仔细读。
册子的正文从陆辰的曾祖父那一代开始。第一页记录的是曾祖父的生平——出生年月、迁居路线、婚配情况、子女数量。文字很简略,每一行都写得干净利落,像是写的人对那段历史很熟悉,不需要靠记忆来填补细节。
陆辰读完了曾祖父那一页,翻到下一页。第二页是祖父那一代。内容跟前面一样简略,但其中有一段提到了一次“变故”——某年某月,祖父因病去世,家中事务由祖母接管。那段批注的末尾有一行极小的字,墨色比正文更深,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祖母掌家三年,后携子迁居陆家老宅。”
陆辰把那一行字看了两遍。陆家老宅——那座在吉隆坡的老宅,他小时候只去过几次,后来被苏家买下之后改成了苏氏集团的办公场所。他一直以为那座老宅是陆家本来就有的产业,但这本册子里的记录显示,祖母是在祖父去世之后才迁居过去的。
“你看到了什么?”苏婉清侧过头看着他。
“祖母带着我父亲迁到陆家老宅的时候,是祖父去世之后的第三年。”陆辰把册子往她那边偏了一点,让她能看到那行小字,“这说明那座老宅可能不是陆家原有的产业。可能是祖母从别处得到的。”
苏婉清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把目光移回册子上。“你接着往下翻。”
陆辰翻到第三页。这一页记录的是他父亲那一代。内容比前面两页长一些,生平部分的格式跟前面一致,但末尾多了一段批注。那段批注的字迹跟前面的正文不太一样——笔画稍微粗一些,收笔的方向也不同,像是另一个人写的,或者写的人换了不同的笔。
批注的内容很短,只有一行:
“此子入赘苏家,系半路因果。非本支预期。”
陆辰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他坐在榕树的气根围帘后面,周围的空气安静而干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和风吹叶片的沙沙声。苏婉清在他旁边,她的目光也落在了那行字上。她没有开口,但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浅了一些,像是把一口气含在了喉咙里没有吐出来。
“半路因果。”陆辰把那四个字念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他把册子翻到前面几页对比了一下字迹。曾祖父和祖父那两页的批注字迹一致,都是那种细瘦而端正的毛笔字。但父亲这一页的批注字迹跟前面不同——笔画更粗,转折处更圆,收笔时偶尔会带出一个极小的回钩。
“这行字不是同一个人写的。”他把册子递到苏婉清面前,让她看清两页之间的字迹差异。
苏婉清低头比对了一下。她伸出食指在批注那一行的上方隔着一层空气慢慢划过,像是在用触觉辅助视觉辨认那些笔画的方向。“前面两页的批注都是一个人写的,同一个时期。但这一页的批注换了手,而且墨色比正文新。你看这个‘因’字的最后一笔,收得很重,像是写的时候用力了一些。”
“写这行字的人,是后来加上去的。”陆辰把册子合上放回膝盖上。他把那行字的内容重新想了一遍。“此子入赘苏家,系半路因果。非本支预期。”意思很直接——他父亲入赘苏家这件事,不在沈阙守支脉原本的计划之内。它是一件“半路”发生的事,像是中途插入的岔路,不在原定的路线上。
苏婉清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她看着陆辰的侧脸,等他开口。陆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册子重新翻开,翻到父亲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父亲那一页的正文部分很简短。记录了出生年月、幼年迁居、求学经历,以及入赘苏家这件事。入赘的日期后面没有附任何解释,只写了“入苏府”三个字。然后是一行空白,空白下面是那段“半路因果”的批注。
陆辰把册子往后翻了一页。后面几页是空白的,纸面干净,没有写任何内容。他继续往后翻,直到最后一页的末尾看到了那段关于“下册”的附注。整本册子的正文部分到此为止。陆家几代人的记录从曾祖父到父亲,一共三代,加上前面的追溯部分,总共覆盖了五代人的信息。
陆辰把册子合上,用油布重新包好。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册子放在膝盖上,双手搁在封面上面,像是在用那个姿势把刚才看到的内容压住。
苏婉清侧过身看着他。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行字的意思是说——你入赘苏家这件事,不是沈家支脉安排好的。”
“对。它是一件计划外的事。”
“那它对后来发生了什么有影响吗?”
陆辰把手从册子封面上收回来,靠在身后的榕树气根上。他想了一会儿。“如果整件事是一条线,从沈家最早那一支开始,一直延伸到今天。那么那条线上本来没有苏家这个节点。但我父亲入赘了苏家,然后我娶了你,然后我们有了念辰。”他停了一下,“如果‘半路因果’这四个字是后来补上去的,那说明写这行字的人是在事情发生之后才意识到它偏离了原来的路线。”
苏婉清把那本册子从他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手里翻到父亲那一页。她看着那行批注的笔迹,然后用指尖在“苏家”两个字上轻轻点了一下。“写这行字的人,知道你父亲入赘苏家,也知道这件事不在计划之内。那他写这行字的时候,你已经出生了吗?”
“不知道。册子上没有写我。也没有写念辰。”
苏婉清把册子合上放回他膝盖上。她靠在身后的气根上,侧头看着围帘外面的方向。林子里的光从叶片缝隙里漏进来,在围帘内侧投下碎金一样的光斑。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那本下册里可能有答案。”
陆辰点了一下头。他把册子收进背包里,然后站起来看了一眼围帘外面的方向。阿岩依然站在入口处,背对着他们,竹竿立在身侧。他听到陆辰站起来的声音,稍微侧过头,但没有转过来。
“他们回来了。”阿岩的声音从围帘外面传进来,很低,像是压在嗓子底下的。
陆辰走到围帘边缘,顺着阿岩的目光看向林子的方向。两个身影从树丛后面浮现出来,一高一矮,穿着跟之前一样颜色的衣服,步伐均匀而稳定,方向朝着备道入口的方向。他们走到蕨类植物覆盖的斜坡前面停下来,左右看了一眼,然后侧身钻进了备道入口。
陆辰站在榕树后面没有动。他看着那两个人消失在蕨类植物的叶片后面,然后看了一眼阿岩。阿岩靠在榕树的气根柱子上,竹竿横在膝上,目光落在那片蕨类植物的方向。
“他们又进去了。”阿岩说。
陆辰点了一下头。那间石室里的册子还在原位,木盒和短刀也在。那两个人第二次进去,可能是想确认什么东西,也可能是去找他们没有找到的东西。他把手伸进口袋碰了碰那枚硬币的边缘。金属温热而光滑。备道上面的下册还没有被叩开。那两个人还不知道那个凹口的存在——至少在他们第一次进去的时候没有发现。但如果他们第二次进去,在里面待的时间更长,他们可能会找到那个凹口。
“等他们出来。”陆辰走回榕树围帘里坐下来,背靠着气根柱子,“然后我们再进去。”
苏婉清坐在他旁边,把登山杖横放在膝盖上。她侧过头看着他,没有追问“为什么等”,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跟他一起看着围帘外面的那片林子。沈夜靠在对面的气根柱子上,把册子从背包里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那张弧线图,然后合上放回防水布里。三个人坐在榕树的围帘后面,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等着那两个人从甬道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