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连长带着汽车连,一路沿着青藏线往西、往南扎,先后经过了黑马河、茶卡、格尔木、沱沱河、唐古拉山口、那曲、昌都这几个兵站。
这段路,越往西走越不是人待的。
白天秋阳还透亮,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可海拔一上去,山风就跟刀子似的往领口里钻,早晚温差大得吓人,太阳一落,棉衣裹紧了还是打哆嗦。
翻过日月山,到了倒淌河、黑马河那边,景致彻底变了,青海湖边上的大草原铺开,黄草连天,白日里太阳毒辣,照得人脸皮发疼,风却无休无止地刮,卷着细沙,打到人脸上生疼。
到了五道梁,兵站的人给加了开水,又给了几捆干柴。李大虎清点了人数,一个不少,就是有几个冻得够呛,围着火烤了半天才缓过来。
第二天过沱沱河,路面结了冰,车队从冰上走过去,冰面嘎吱嘎吱响,但没塌。
过了河就是唐古拉山,海拔更高,路更险。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有人开始喊头疼,李大虎让罗翔把氧气袋分下去。
过了唐古拉山口,海拔慢慢往下降,人也好受了一些。
到了那曲,兵站的人说前面安多那边有个大站,可以好好歇一天。队伍在那曲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继续走。
快到安多的时候,路上开始碰到人了。
有从前边下来的汽车,拉着伤员,车厢里躺满了人,有的缠着绷带,有的裹着大衣,看不清脸。
李大虎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拦住一个司机问:“同志,前面怎么了?”
那司机说:“打起来了。跟阿三,在山上,打了好几天了。”
李大虎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又问:“打得怎么样?”
司机说:“听说打得不错,阿三那边死了不少人。具体的不清楚,我们只管往下拉伤员。”
队伍里有人听到了这话,一下子议论起来。
钱斌凑过来低声问:“处长,真打起来了?”李大虎说:“别嚷嚷,继续走。先把咱们的任务完成了。”
他自己心里清楚,这才刚开始。前世他看过的资料,这仗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打完了还有第二阶段。
又往前走了一段,碰到几个从前面下来的干部,穿着军大衣,脸上有灰,看着挺疲惫。
李大虎上去递了根烟,问了一句:“同志,前边到底怎么样了?”那人接过烟,点着了深吸一口,说:“打得挺好。咱们这边往前推了不少,阿三没顶住,退下去了。不过现在停下来了,让休整。”
李大虎问:“为啥停了?”那人说:“不知道,上面定的。听说还没完,后面还有。”李大虎没再问,道了谢,带着队伍继续走。
一路上战争的气氛变的浓重了。
走完漫长的补给线路,车队终于到了然乌大兵站 —— 汽车能开到的最后一站。
这地方和前面那些小据点完全是两个样:场地开阔,石头营房连成片,车场、油库、弹药棚、通信机房、临时救护所样样齐全,往来的卡车、马车、驮马队进进出出,通信兵抱着话机来回跑,处处透着一股大战将至的紧张劲儿。
一开始,消息还只是模模糊糊的。
兵站里的运输兵也只是说,前边好像动上手了,可说得含含糊糊,谁也讲不清到底打到什么程度,是交火还是摩擦,谁先动的手,都说不明白。
众人心里七上八下,问也问不出个准话,只好先把这事压在心底。
可随着进入兵站和其他战士一聊,消息就确实了。 —— 边境上,真跟阿三打起来了,而且仗打得还不小。前线部队大规模反击,炮声震得山响。
说在克节朗河谷、达旺一带,把阿三最精锐的第七旅给消灭了,连旅长都活捉了。还缴获了两架飞机。
消息一坐实,李大虎这支押运队的氛围立刻就变了。
原本赶路赶得筋疲力尽、一路沉默的队伍,忽然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起热气来。
队员们也不高原反应难受了,三三两两聚在卡车边上、营房墙根底下议论,那点子天寒地冻,都压不住那股子热乎劲。
王铁柱攥着半自动背带,掩不住眼里的光:真打起来了?一路上光听风言风语,到这儿才算听见准信!
旁边一个年轻保卫员直点头,又紧张又兴奋:听说咱们打的老猛了,说是阿三的战斗力根本没传的那么厉害,好打,就跟当爹的打儿子似的。和以前光头的民团水平差不多。
要知道他们这么面,咱们早就该收拾他们了! 又一个队员捏紧拳头,梗着脖子,占着咱们的地方,劝了不知多少回都不听,这回算是动真格的了!
钱斌一边听着,眉头微微皱着,到底是稳妥性子:咱们的任务是送设备,别的事先别多想。东西平安送到竹瓦根,才是咱的职责。
李响眼里也带着光:话是这么说,可听见前线开打,我这心里头痒痒。咱们都是拿枪的,哪有听见打仗不动心的?
就在这个然乌大兵站,汽车到头了。
第二天李大虎和曹连长握手告别。曹连长说:“大虎,后会有期。我们任务急,歇一晚上就得走了。你们不急多歇两天,后面的路可不好走。”
李大虎说:“后会有期。”曹连长带着车队走了。李大虎看着车队远去,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一路,多亏了曹连长。
他转身,开始安排设备分堆。
设备要分开放到驮马上。
这是最麻烦的一步。设备是整装的,不能磕碰。
得先拆开,再用油布包好,绑在驮马背上。
驮马队是兵站帮忙找的。四十匹骡马,驮着设备。
李大虎看着那些骡马,心里想着,接下来的路,全靠它们了。他转身,对队员们说:“兵站的人说,再往西走,就没有兵站了。一路上,只能靠自己。”
李大虎让队员们在兵站休整两天,养足精神,再出发。
也就是休整的第二天,兵站车场里来了一队人。
为首一个军官,带着几辆汽车,过来领弹药。
他远远看见这边一群穿便装又带着枪的人,有些好奇,朝这边多看了两眼。
又听兵站的人说,这是从北京内地来的押运队,他就停下脚步,眯起眼,隔着车场仔细打量。
这一看,他心里
一下 —— 那人怎么那么像李大虎?
他走过来,越走越近,越看越确定。
李大虎也看见了他,两个人隔着半片车场,都愣住了,随即同时咧开嘴,大步迎上去。
楚阳哥!
李大虎!
楚团长就是楚阳,李大虎的大舅哥。
两人在车场碰了面,李大虎先敬了个军礼,楚阳一把拉住他胳膊,上下打量,又惊又喜:我当是谁呢!我就说,北京来的押运队,怎么有个人这么眼熟!真是你!
哥!我也没想到能在这儿碰上你! 李大虎笑,心里那股又惊又喜的劲儿直往上顶,我临出门前,咱爸还念叨,说大哥您在西藏军区,要是碰上了告诉他家里都好。我还寻思西藏这么大,哪那么容易遇见,谁知道真让我撞上了!
咱爸身体还好?
硬朗着呢,天天念叨你。 李大虎说,我走前特意去了一趟,爸让我给你捎个好。
两人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楚阳给李大虎递了缸子热茶,这才说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