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军区的汽车连就到了。
来的动静不小。十二辆嘎斯卡车,车头大灯雪亮,卷着尘土,一辆接一辆开进站台,在站台的空地上
一声停成一排。
后头还跟着四辆吉普,咣咣当当的,车轮上糊着泥,一看就是跑远路的。
车还没停稳,驾驶室里跳下来一个军官,个子不高,但结实,腰杆笔直。
他一落地,先看了看四周,然后冲着车厢喊了一声:同志,保卫处的人在哪儿?
李大虎正从车厢里出来,迎上去:我就是。
军官几步走过来,伸出手,握得瓷实:我姓曹,汽车连的连长。军区派我们过来,接你们这批货。 他这么一说,李大虎就听着了 —— 这人是山东口音,吐字清楚,一问一答的,倒是不费劲儿。
曹连长辛苦。 李大虎说,货都归置得差不多了,就等你们来。
那敢情好。 曹连长咧嘴一笑,咱们先对对流程?
两人往车那边走,边走边说。
曹连长是个痛快人,不绕弯子:处长,我跟你交个底。咱们这段路,出了西宁,海拔就往上蹿,人会有高原反应,车也喘。你手底下这些弟兄,头回上高原的,得多留神。
我记下了。 李大虎说,您是老跑这条线的,路上有啥讲究,您多指点。
指点谈不上,你们如果有药出发前吃了吧。 曹连长摆摆手,咱们先装车吧,仪器金贵。
装车是重头戏。
钱斌带着几个队员,围着那几口木头箱子转。减震垫是出发前就备好的 —— 稻草、麻袋。
他让人把稻草铺在车厢底板上,压实了,再垫麻袋,然后把仪器箱抬上去,四角各垫一块减震棉,箱子与箱子的缝隙里,也塞紧了稻草。
仪器装了八辆卡车。每辆车的车斗里,箱子间塞的严严实实,外面罩上帆布,绳子横竖勒紧,勒出一道道印子。
剩下四辆卡车,李大虎跟曹连长商量,拨了三辆给保卫处,装人、装行李、装家伙什儿。
剩下一辆是运输连的油料车,拉的是燃油和备件,跟着走。
吉普车那四辆,曹连长也大方,拨了三辆出来。李大虎把它们分给了李响和钱斌 —— 李响坐头一辆,走前头探路;李大虎坐中间那辆,万一有事能随时停车;钱斌坐后头那辆。
头一回走这线, 李大虎说,咱们一定仔细点,别出了岔子再后悔。
上车的时候,李大虎特意安排岗哨。拉仪器的车,每辆前面坐一个保卫员,后面跟两个 ——后面俩守着箱子。剩下的人都上了卡车和吉普。
清晨,车队出发了。
车一出西宁城,路就窄了,往西一拐,顺着湟源峡谷往上爬。
山头雾蒙蒙的,路边的农田还看得见 —— 麦茬地,还有几垄冬麦,嫩绿着。
可越走,农田越少,草地渐渐多起来,一片一片的,泛着枯黄。
空气也一点点变薄,吸进去,带着一股子凉。
走了不到一个钟头,有人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后头那辆卡车上,一个年轻队员扒着车沿, 地吐了出来。紧接着,又有人捂着脑袋,说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这是高原反应,头一天都这样。 曹连长在头车,回头喊了一句,别慌,缓一缓就好。多喝水,别硬扛。
李大虎坐在吉普里,听了这话,心里头记下了。他让人把常备的药分下去,头疼的给几片药,难受的让坐稳当点。
处长, 钱斌跑回来,喘着气,吐了三个,头疼的七八个,都不算严重,歇会儿能缓过来。氧气袋用不用?
李大虎说,你多盯着点,有加重的再用。
中午,车队到了湟源。
湟源是个小地方,青藏线上头一个兵站就设在这儿。
规模不大,几排平房,一个大院,站里也没什么重家伙 —— 主要就是给过往的车队加开水、补点药品、给几袋子干粮。油料是不多的,跑长途的车,都得提前在格尔木那边备足。
车在兵站院里停下,趁这个空当,众人下车歇脚、吃饭。
李响没闲着。他招呼着几个队员,绕着兵站院子走了一圈,把四周的地形都摸了一遍,回来跟李大虎汇报:处长,东边是山,西边是沟,南边有条河,北边是过来的路。这地方四面漏风,不是个能守的架势,咱吃完饭就走,别多停。
李大虎说,你看着办。
曹连长这边,顾不上吃饭,先钻到车队底下,一辆一辆地看车况。他拎着扳手,敲敲轮胎,听听发动机,又伸手摸了摸水箱,检查了半天。
曹连长对李大虎说“湟源再往西,那才真是磨人的路段。倒淌河、黑马河,全是没什么人烟的地界。跑大半天,也未必能见着一个兵站,要是错过了,夜里就只能就地扎营。咱们吃完饭就得赶紧走,必须在天黑前赶到能过夜的地方。”
李大虎在这是外行,路上的事他绝对听曹连长的。
吃过饭,车加了水,众人立刻重新上车,车队离开湟源,继续往西。
过了湟源,路就开始爬坡。翻日月山的时候,天变得快了。
上午还是晴的,这会儿天上堆起云来,风也大了,呜呜地刮,卷着细沙,打得车皮
响。
海拔在升,人又开始难受,几个队员缩在车厢里,捂着耳朵,脸色发白。
这就是日月山。 曹连长在头车里,冲后头喊,翻过去,就是柴达木了。那边的风沙,比这儿还厉害。
日月山不算高,可翻过去,景致就全变了。
前脚还是草地、农田、人家的地方,后脚就进了戈壁。
一望无际的荒滩,黄沙、碎石,灰扑扑的,什么庄稼都没有,连棵像样的树都见不着。
天极高,极远,也极干,风一吹,就是一阵黄烟,遮天蔽日的。
过了日月山垭口,往下走,进了柴达木戈壁。
戈壁滩上什么都没有,一眼望出去全是沙土和碎石,偶尔能看到几丛枯黄的骆驼刺。
风沙更大了,漫天黄沙,能见度不到百米。卡车水箱开始开锅,一辆接一辆地停下来。
曹连长带着司机钻到车底下抢修,把水箱盖拧开,拿水壶往里倒水,热气腾起来,烫得人直缩手。
李响把队员散开,沿着车队两侧警戒,防止有人走散了找不回来。
赵海岳爬上卡车顶,拿望远镜看远处的风向和地貌,喊了一声:“处长,西北边天黄了,一会儿可能有沙暴!”
王铁柱带着人挖防风土坑,把吉普车围在中间,让身体弱的队员躲进去。
李大虎站在卡车旁边,风沙刮得他睁不开眼,拿面罩把脸裹了,只露两个眼睛。他问曹连长:“这种天还能走吗?”
曹连长说:“不能走,等沙暴过去。”
“多久?”
“说不准,个把小时,也可能更长。”
李大虎说:“那就等。车上的货不用动,人都到背风面。”
等了一个多钟头,沙暴慢慢小了,风沙也稀了。
曹连长从车底下钻出来,满脸是灰,只剩两个眼珠子是白的:“李处长,沙暴过去了,水箱都修好了,咱们走吧,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兵站。”
车队重新上路,穿过戈壁滩,在暮色里到了一个叫黑马河的小兵站。
兵站不大,只两间房,住不下这么多人。
曹连长让大车把兵站围了一圈。吉普车停在圈里,大部分人在车上睡。
他带着些队员在兵站的屋檐底下,支起了三个帐篷在里面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膝盖有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