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停在码头入口,车轮碾过积水,几名西装笔挺的廉署官员下了车,径直朝警车走来。
领头的男人亮出证件,翻开的皮夹停在颜同面前,等他看清了姓名才收回去。
“廉政公署前置调查专员,严国梁。”
林跃从木箱上下来时,严国梁已经打开公文包,抽出那份红色封皮的文件,海风翻动纸角,露出下面盖着的印章。
“颜同,你和你小舅子张标名下的资产,即刻全数冻结,涉嫌谋杀及巨额受贿的事,回去慢慢交代。”
颜同伸手去接,手掌却从文件边上滑了过去,膝盖打弯,赶忙扒住警车门把手,半边身子都挂在车门上。
“谁准你们查的?我要见警务处长,电话呢?给外籍一哥打电话!”
“处长签过字了,你自己认一认。”
严国梁把停职令拍到他胸前,颜同抓住纸页,拇指在签名处蹭了两下,车门把手从另一只手里脱开,人坐进了泥水中。
旁边响起鞋底蹚水的动静,雷蒙退到警车尾部,扯开湿透的衣领,还想从两名警员中间挤出去。
“我是大英帝国派驻督察,有防务特权,你们本地机构查不到我头上。”
娄晓娥横跨一步,挡住车尾的空隙。
“雷蒙督察,急什么,外头还有人等你。”
两下掌声过后,集装箱后涌出七家大报的记者,相机挤到雷蒙眼前,闪光接连亮起,林跃抬手遮了一下眼睛。
“颜同替你收过多少钱?雷蒙督察,请你回答!”
“走私船拿着你的批文进港,英国律法管不管这件事?”
话筒抵住了领口,雷蒙抬起胳膊挡脸,往左挪了半步,又被另一架相机堵回来,湿袖口上的泥水滴在镜头前。
华商银行的律师团赶到,首席律师侧身挤进记者中间,将盖有公章的法务函递到雷蒙手边。
“雷蒙先生,我行已向高等法院递交诉状,就你滥用职权造成的重大商誉损失,提出民事索赔。”
雷蒙没有接信,律师便把金额念给他听。
“一百二十万港币,请收好这份法务函。”
挡在脸前的胳膊慢慢落下,雷蒙望着那页纸,嘴唇动了几次,记者又凑近一步,相机快门响个不停。
码头中央的起重机开动了,林跃循着马达声回头,八吨重的国产车床悬在半空,底下的工人扶住牵引绳,一点点校正方向。
宋子豪的平板卡车停在吊臂下,司机探出车窗,照着手势挪车,车床底座落上垫木,车身跟着往下一沉。
落妥了。
老船长站在驾驶舱外,伸手拉响海龙号的长笛,汽笛拖过水面,连警车旁的问话声也盖了过去。
最后一箱机件核对完毕,货单从工人手上传到姚师傅面前,他顾不上接,先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走到车旁,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摸过车床机身,停在铸铁接缝处,又沿着机座摸了半圈。
“厂里那几台旧家伙,修一回停三天,这台送进去,赶紧把地脚螺栓给我备齐。”
身后有人喊宋子豪的名字,几十个码头工人围上来,连同小马哥一起举了起来,笑声里还夹着宋子豪的叫喊。
“肩膀!当心我的左肩!”
林跃扶着栈桥护栏笑了两声,虎口跟着抽痛,他把包着纱布的手收回胸前,从怀里摸出那份股权质押书。
纸张浸过水,折角粘在一起,四百万的数目还清清楚楚,他小心揭开纸边,递给走过来的娄晓娥。
“娄董,点一点,你的家底都在这儿。”
娄晓娥接住文件,指腹碰到他的纱布,原先要抽回去的手停了一会儿,才把那几张湿纸抚平。
“下回再拿自己赌命,你就来给我办银行转让,我拿了钱去养老。”
“银行卖了,七号仓找谁借钱?”
林跃摊开手掌,伤口扯的他嘴角抽了一下,只好又把手指拢回去。
“才做第一单,你就要退休,四百万以后的账还算不算了?”
娄晓娥把质押书收进包里,扣上搭扣时,陈国忠捂着包扎好的左臂走了过来,朝林跃伸出右手。
两人握在一起,林跃掌心吃痛,没有松开。
“王宝少了阿积,往后再派人来,也得掂量掂量。”
陈国忠朝警车那边望去,阿积被押到车门前,低头钻进车厢,腕上的手铐在门框磕出一声响。
“七号仓以后的水路,我陈国忠保了,你把开船的日子送过来。”
林跃点头,松手后在裤缝上擦掉掌边的血水,把陈国忠这句话记进了随身的小本子。
法院的人随后去了永盛驳船行,封条贴过门缝,原先替颜同看门的伙计退到檐下,手里的钥匙再没往锁孔里送。
北角四号公用深水泊位的文书也送到了,七号仓与华商银行共同临时托管,白纸布告钉上码头的木板,风吹的纸边扑扑作响。
林跃读到托管期限,叫人把布告下角再补一枚钉子,身后已经传来重卡试车的响动。
宋子豪车队的车头绑上大红花,十几辆重卡沿街开出码头,通行文书放在驾驶室里,先送娄家船厂,再照货单分赴各家华资工厂。
姚师傅坐在头一辆车上,膝头摊着机件清单,隔着车窗还在嘱咐司机,进厂门时避开右侧那段坑洼。
正午的太阳照进华商银行会议室,娄半城把履约收条核对到最后一行,取出私章,用力盖了下去。
印泥沾上拇指,他拿手帕擦了两遍,这才往椅背上靠,敞开领口喘了口气。
首期国产机件业务交割完毕,账本摊在桌上,七号仓那一栏,扣清各项支出,还剩四万八千港币纯利。
林跃把账本拉近,纱布碰着纸页不方便,便换另一只手沿着数字往下核对。
“一万二,转保证金专户,别跟货款混在一起。”
笔尖移到下一行,他算了片刻,在空白处写下两万。
“这笔给工人和车队,抚恤跟奖金分开列,伤了人的那几家,今天把钱送过去。”
清算人员在旁边记下数目,翻开周转金的账页等他。
“剩下一万六,全进合规周转金。”
账本递回来,请他补填个人提取的数额,林跃在那一格画了斜线,签上名字,把钢笔推回桌子中央。
娄半城捏着收条,看了看那道斜线,伸手将原本搁在远处的香槟杯挪到了他面前。
酒才倒到半杯,办公室的门便被推开,清算主任站在门口,手里托着一封特急航空信件,信封下沿已经被汗浸出指印。
“港督府专差送来的,点名要交到这里。”
娄晓娥放下酒杯,接过信件,用裁纸刀挑开烫金火漆,一张总提单滑出来,碰翻了桌边的空信封。
林跃伸手按住纸角,提单上列着m-17账户下一阶段的清算事项,抬头的红印占了半掌宽。
英国怡和洋行最高董事会。
下方另有一行打字机敲出来的小字,墨色深浅不匀,提到白纸扇的地方,字母边缘浸着墨团。
七天后,中环文华酒店。
请林先生认领白纸扇留在伦敦的最后一箱债务。
林跃把提单翻到背面,空白,再翻回来,拇指停在最后那两个字旁边,桌上的香槟泡沫已经退了下去。
“这福气,娄董,你领不领?”
递过去的纸片碰到她的杯脚,娄晓娥扶住杯子,抽出提单,从头又读了一遍。
“你的名字打在上面,转给我,人家肯认?”
林跃伸手去拿香槟,碰到杯壁上的凉水,手指又收了回来。
娄晓娥将提单塞回信封,裁纸刀还留在桌边,她拿刀柄抵住封口,把翘起的纸角一点点抚下去。
“码头这批才交完,伦敦那箱又等着了,七天,你这只手来的及拆纱布吗?”
林跃低头瞧了瞧掌心,纱布边缘洇出一小块红色,他把那封信挪远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