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跃盯着信封上那两行小字,用没受伤的左手把信角拎了起来。
纸张边缘还带着码头的水汽,摸上去凉的扎手。
娄半城伸手按住那张怡和洋行的总提单,手指把纸面都按的发皱了。
“明天一早,我带老陈去怡和找两位英国大班。”
他顺手把账本合上,抬起眼看向林跃。
“华商银行账上还有备付金,先拿出一部分把话头递过去,总好过硬碰硬。”
“爸,那是银行的备付金。”
娄晓娥把裁纸刀放回笔筒里,起身绕过了长桌。
“七号仓刚立起来的规矩,怎么能拿储户的钱去填伦敦的窟窿?”
娄半城喘了口粗气,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怡和洋行不是街边收数佬,人家手里捏着港岛半数航运配额。”
林跃把总提单翻到背面看了看,又翻回了正面。
“爸,您再瞧瞧落款前面那两个字。”
他用左手指尖点在了“认领”两个字上。
“人家写的是认领,不是追缴,更不是催收。”
娄半城凑近了半寸,鼻梁上的老花镜也跟着往下滑到了中间。
“什么意思?”
“白纸扇三年前在海上人间蒸发,他在怡和伦敦离岸信托留下的这八万英镑,是争议承兑汇票。”
林跃把提单往桌心推了半寸过去。
“这笔钱在洋行账上挂了三年,连正主都找不到。现在谁主动登门求饶,谁就是替死鬼,等于当场认下这个冤大头。”
会议室里一下子静了两秒。
娄半城捏着茶杯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可人家点名要你去文华酒店。”
“点名归点名,先看这手疼不疼。”
娄晓娥已经拎着医药箱走了过来,手里握着一把镀铬剪刀。
“咔嚓”
她一剪刀就剪开了林跃右手腕上的旧纱布,动作半点没留情面。
血痂黏在纱布边缘上,扯的林跃指尖缩了一下。
“这三天,你不许去码头碰任何重物。”
娄晓娥把旧纱布扔进废纸篓里,拿起镊子夹住了碘酒棉球。
“每天晚上九点前,必须回中环老宅换药。”
林跃看着那团黑红的棉球,往后仰了仰脖子。
“娄董,三天太长了,北角四号泊位今天刚托管下来,明早我得去点个卯,半天就行。”
娄晓娥没接话,手腕往下一压。
碘酒棉球重重按在了林跃虎口裂开的地方。
“嘶。”
林跃抽回半截胳膊,后背撞在了椅背上,疼的眉心都拧成了疙瘩。
“半天?”
娄晓娥挑起一侧眉毛,手里的棉球又凑近了半寸。
“全听娄董的。”
林跃举起左手做出投降状,嘴角扯出个笑脸。
“三天就三天,连茶杯我都用左手端。”
娄半城看着他这副模样,憋着一口气没吐出来,端起凉茶喝了一大口。
走廊外头响起了急促的皮鞋声。
何尚生推门进来,腋下夹着一厚叠牛皮纸卷宗,额角还挂着汗水。
“林生,m-17的旧卷宗全调出来了。”
他大步走到桌前,伸手就要去拿那张怡和提单。
“这份东西牵扯白纸扇,我直接并入韩琛洗钱案扣押,看谁敢在警署眼皮底下搞鬼。”
“别动。”
林跃用左手按住提单边缘,把何尚生的手腕挡在了半空。
“何探长,韩琛的案子归警署管,可这张纸上盖着怡和最高董事会的印。”
何尚生皱起眉头,伸手指着那枚红色火漆。
“管他什么洋行,洗黑钱照样查。”
“查是要查,但不能用扣押。”
林跃抽回提单,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副干净的白手套,单手往左手上套。
“强行扣押怡和的伦敦提单,不出两小时,港督府商务司的干预函就能拍到你上司桌上。”
他把白手套拉平,指腹轻轻按上了那枚火漆。
“换成警署发一份涉案关联凭证协查函,既不跟洋行撕破脸,又能把七天账期合法钉进警方视野,他们想私下动手都得掂量掂量。”
何尚生愣了愣,低头看着那份卷宗,嘴里嘀咕了一句还是你滑头。
林跃没有接茬,他的注意力全落在了眼前跳出来的几行蓝字上。
【纸张为伦敦存货,但打字机字模磨损匹配中环怡和二楼买办室三号机。】
【火漆混有本地松香,系三日内重封。】
蓝字缓缓消散了。
林跃摘下白手套,把提单重新塞回信封里,手指在信封口上弹了两下。
“何探长,帮我打个招呼,重点查查怡和买办室这几天的用印记录。”
娄晓娥手里的纱布刚绕完最后一圈,系好了一个死结。
“伦敦总部真出了特急信,怎么会用到港岛的松香?”
“所以压根没走完伦敦流程。”
林跃活动了一下左肩,靠回到了椅子里。
“有人在港岛憋不住了,急着扯洋行的虎皮,想赶在年底前平掉自己手里的私账。”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了一阵拐杖敲地的声响。
宋子豪吊着绷带走了进来,左肩裹的严严实实,另一只手拎着个空帆布袋。
“林生,两万块全发下去了。”
他把帆布袋放到桌上,里面是厚厚一叠按满红手印的领款条。
“伤了人的几家,娄小姐派去的财务亲自点清送进病房的,没少一分钱。”
林跃点了点头,顺手翻了翻那些领款条。
“车队那边怎么样?”
“车都停进北角四号泊位了,可出事了。”
宋子豪脸色沉了下来,往椅背上一靠。
“下午两点,泊位上两台龙门吊全停了。那帮老工人蹲在茶水棚里喝茶打牌,一箱货不肯吊。”
“问过原因没有?”
“老领班阿坤说机器没检修,怕出人命。”
宋子豪冷哼了一声,单手握拳砸在了膝盖上。
“依我看,就是永盛留下的老班底想给咱们下马威。要不要我叫阿豪带二十个兄弟过去,敲打敲打那帮老油条?”
“不用。”
林跃摆了摆左手,把领款条推给娄晓娥去入档。
“泊位刚接手,动刀动枪的,你想把陈国忠刚保下来的水路再搅黄了?”
宋子豪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这几天你和阿豪都退到幕后,把伤养利索。”
林跃把账本合上,用左手拍了拍封面。
“明早我自己去北角,带两笼虾饺,陪那帮老叔伯喝早茶。”
……
傍晚七点,半山俱乐部。
水晶吊灯把银质餐具照的晃眼,牛排刚切开,血水就渗在了白瓷盘底。
霍启明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了对面的英籍特派员查尔斯·巴顿脸上。
他在怡和洋行熬了整整十二年,今年年底总买办就要退休,这会是他最后一次往上爬的机会。
四年前经手白纸扇留下的那八万英镑呆账,再不平掉,年度审计一过,他十二年的苦熬全得打水漂。
“巴顿先生,华商银行今天收了信,但一直没派人来洋行递话。”
霍启明端起红酒杯,身体微微往前倾。
“那个叫林跃的年轻人背景不干净,刚在码头掀了颜同的摊子。要不要明天让法务部直接发律师函,先封了他的七号仓?”
巴顿嚼完嘴里的牛肉,拿餐巾按了按嘴唇,蓝眼睛里没半点波澜。
“霍先生,伦敦董事会只看结果。”
他放下酒杯,杯脚磕在桌布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七天之后,文华酒店,账面平不平,这是唯一的问题。”
霍启明脸上的笑意僵了半分。
“至于你们用什么手段,那是你买办室的事。”
巴顿站起身来,整了整西装下摆。
“记住,过程不许闹上港督府,也不许把怡和的招牌拖进警署的烂泥潭里。”
说完,他冲霍启明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出了包厢。
霍启明站在原地,看着包厢门合上,脸上的谦卑很快褪的干干净净。
他慢慢走到廊下,晚风吹在身上,透着几分凉意。
秘书快步迎了上来,低着头候在两步之外。
霍启明从西装内袋摸出三张烫金名片,上面全是华资纺织厂老板的名字,他反手递到了秘书手里。
他抬起右手,不紧不慢的整了整领带。
“明天上午十点,请华商银行的陈董三位去半岛酒店喝茶。”
他垂下眼皮,看着楼下闪烁的霓虹灯。
“把那两份棉纱配额意向书带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