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字从纸角退尽,林跃的手还搁在那里,掌根那片红透过白手套往外洇,雷蒙定下的十二小时,如今只剩九个钟头。
等何尚生获准进门,桌上已铺开四张抄件,纸张生成的时间,威廉洋行的油墨,连同防伪网纹和薄荷香精,旁边各空着一栏,等人核验。
“去印务所,颜同那边先别惊动,底片和委印凭据都找出来,经手的人也带回来。”
纸角凑到鼻端,何尚生闻过一遍,目光落到染血的手套上,嘴唇动了动,林跃已经把右手挪到了桌沿。
“你留在这屋里,外头谁抢着动货,就叫记者拍他的手,别光顾着拍脸。”
门扇合拢,抵住桌沿的左手才松开,钢笔顺着桌面滚到质押副本旁,被娄晓娥伸手按住,笔尖在纸边拖出一道墨。
到中环时,印务所的卷闸门只升了一半,何尚生刚把证件递进门缝,里面便响起铁盆翻倒声,焦味直往鼻子里钻。
弯腰钻过卷闸,他撞开反锁的里门,老板还在往火盆里塞底片,见到来人,扔了铁夹就往后窗跑。
火盆被一脚踢翻,何尚生扯过湿帆布盖住火苗,回身揪住老板的后领,将人按到排字台上,铅字盒撞歪了半边。
“废片,都是废片!烧这个也犯法?”
用铁夹挑出的底片烧卷了半张,膛线缺去一截,何尚生拿到灯下,右下角那片网纹边还在,与证物图纸上的一样。
装着三千块的信封拍在老板脸边,何尚生拽回他藏进身下的手:“这钱也扔进去烧了?母本是谁送的?”
手铐扣上,老板扭着肩膀喊勒的疼,烧卷的底片摆到眼前,他不再挣扎,嘴里挤出了颜同亲信几个字。
今晨送来的母本,出自一家倒闭的英国修船厂,来人催着加急伪造,连图纸上的红色绝密印记,也是店里现盖的。
电话接回栈桥,宋子豪一只手撑着桌沿,听到老板已经招认,手掌往桌面一拍。
“人抓到了,钱和底片都在,还等?把颜同扣下来啊!”
林跃拿起钢笔,笔帽扣了两回才扣上:“雷蒙拿印务所老板交差,颜同手底下还有个亲信,拘捕文书最后填谁的名字?”
窗外的警车仍停在栈桥边,他把笔放回桌上:“弄点动静,让他们调人出去,能把这两个人一并引走就好了。”
后巷里,宋子豪和吴锡豪把卡车倒到旧库门前,十二只包装箱塞满生铁碎渣,厚帆布蒙住箱角,绳头还没收齐,司机已爬进驾驶室。
小马伤腿使不上力,扶着车帮挪到车尾,逐只检查绳扣,到了巷口能听见的地方,扬声喊:“真货装完了,走车!”
几辆卡车接连轰起油门,墙根后露出的半个脑袋缩了回去,那人绕过街角,钻进电话亭,连门也没关严。
临时指挥车里的电话响了起来,雷蒙刚接起听筒,那头就喊:“他们撑不住了,要转移罪证!”
颜同伸手夺过电话,追问车队的去向,雷蒙已在车门外招呼警员,把栈桥大半警力抽走,随后带着颜同上了头车。
警车夹着海关车接连冲出码头,最后一辆拐过街口,退潮的石滩上便有人蹚水登岸,陈国忠带着重案组赶到,裤脚还在滴水,枪口已经对准留守的看守。
一只手伸向电话,陈国忠抢过去,把听筒按回机座。
“枪放下!手离封条远点,昨夜那桩枪案还没结,谁要往案卷里添自己的名字,尽管碰!”
四个看守的手停在枪套边,没人拔枪,复验文书展开送到面前,等他们逐个过了目,临时办公室那把锁才打开。
娄晓娥拿着相机跟出来,对准警戒线和旧封各拍了一张,随后把备用纱布塞进林跃左手,站在那里等他拆下手套。
血结住的地方一扯就疼,纱布绕到掌根,林跃咬住一端收紧,试着活动手指,娄晓娥这才让开门前的路。
接上民用水压表,姚师傅带着老工匠按出厂图样复验,主轴验过,又轮到刀架和冷却管路,记录表逐项填上读数,全在民用规格内。
每验完一件,两边的见证人便守在跟前补上防伪铅封,余下的箱子逐一启封,验到最后,只留下一号箱。
走回拆开的封板旁,姚师傅弯腰伸进箱内,没受伤的左手沿内壁摸索,碰到下方的暗销,又俯低身子摸了一遍。
暗销断了,茬口旁的木纤维全朝箱里翻卷,他让人扶住封板,腾出地方,拿左手比着断口,招呼林跃凑近。
“刚才撬板子,碰不着这根销子,瞧这木头,昨夜有人从外面开过箱,塞了东西,再把板子按回来的。”
重新戴好手套,林跃用左手指腹抵住裂缝,断口里的木屑和金属粉逐层放大,三行蓝字浮在眼前。
【微观复原启动。】
【受力方向:由外向内。】
【残留物:警用钢刃前端,配发批次指向颜同辖下便衣队。】
蓝字停在断口上方,他让人取来镊子,沿暗销夹出半截发黑的钢刃,陈国忠接到跟前辨认断面,随即封存。
相机对准箱内,碎片取出的位置拍过,撬痕又补了几张,陈国忠指着断口,让镜头再靠近些。
林跃抬头瞧了眼时钟:“底片跟这截钢刃都收好,颜同要说没碰过箱子,就把他那队人领的刀拿来对断口。”
说完又指向箱角,叫人接着拍封口,屋里那只钟走过一格,码头外仍没听见警车回来的动静。
海角路上,宋子豪的车队已被前后两排警车堵住,雷蒙领人持枪围住驾驶室,颜同踩过路边碎石,到了车尾便抓住绳扣。
“跑啊!怎么不跑了?把帆布掀开!”
宋子豪双手留在方向盘上,手指也没挪动,小马靠着副座,伤腿搁在前头,侧过脸瞧着便衣扯开车后的绳结。
帆布落地,撬杠砸进最上头那只木箱,箱盖翘起,生铁碎渣哗啦啦滚满车板,一块锈铁翻过尾门,落到颜同擦亮的皮鞋前。
颜同还咧着嘴,脸颊却绷的发紧,手里那截绳扣越攥越短,皮鞋停在锈铁旁,半天没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