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礼在书房待了一个时辰左右,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是孙静月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
“在看书?”她柔声问道。
“嗯,写点东西。”
周延礼放下笔,抬头看她,笑着问道。
“夫人去祈福可还顺利?”
孙静月把汤碗放在书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
“挺顺利的,只是……”
她回答完后便蓦然叹一口气,似乎有些心事。
周延礼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鸡汤熬得浓白,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喝着暖和,见她如此皱皱眉头。
“怎么了?”
孙静月摇摇头,温婉的脸上带着一丝怔然。
“没事,那清一道观香火旺盛,我这次不仅替娘求了个平安符,又为你求了个‘文昌’的签。”
周延礼放下空荡荡的碗,“替我求签做什么?春闱还有好几个月呢!”
“几个月一眨眼便过去了?我先求个心安。”
孙静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突然又闷闷的说了一句。
“相公,张姐姐变化好大……”
孙静月口中的张姐姐是她的闺中密友,两人出嫁前常在一起玩,后来张姐姐嫁到了省城,最近才回来探亲。
近几日孙母生了病,大夫说是风寒,没什么大碍,但孙静月还是担心,听闻张姐姐要去清一道观祈福,她也跟着一起去了。
今日刚用完早膳后她便出了门,现在才回来,一回来便一副有心事的样子。
周延礼走了过去,揽住她的肩膀,夫妻这么久,他知道她现在是有话要说。
孙静月便把今日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她说张姐姐现在憔悴了好多,一上车便开始诉苦,说婆母难缠,动不动就训斥她,小姑子跋扈,偏偏婆母还舍不得管教,说夫君不爱回家,整日往那烟花柳巷里钻,家里的田庄铺子也不管,全丢给她一个人操心。
张姐姐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又气又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孙静月只能劝了她一路,让她想开些日子才能过下去。
“到了道观……”
孙静月声音很低落,“我看着她跪在蒲团上,哭得眼睛红红的。”
“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出嫁之前她比我还能笑,比我还胆大,什么话都敢说,很活泼开朗。”
“现在……张姐姐整个人像换了个性子,张口闭口就是怨,就是恨。”
周延礼没有接话,只是轻拍着她的肩膀。
孙静月忽然站起来,一把抱住了他,然后把脸埋在他肩上,手臂紧紧搂着他的腰,没有说话。
“相公,你说不过几年时间,怎么能把人折磨得如此憔悴。”
“那都是她丈夫的错,没本事护住妻子,便是废物。”
周延礼一下一下的拍着她的背,“她有时候只是缺一个倾诉的人,你想帮她便去找她玩,用别的事情吸引她的注意力,这样会好一些。”
“我知道了。”
孙静月搂着他,声音闷在他肩窝里,“相公你真好。”
她与张姐姐无法感同身受,因为张姐姐提起她夫君时,是怨怼的厌恶的,而她想起自家夫君,却满脑子都是夫君的好。
她的夫君出门会给她带东西,下雨会去接她,私房钱财随便她取用,会教养孩子,会尊重她,不会去寻花问柳。
还有,她和夫君单独住,没有公婆欺压,没有夫君的其他兄弟姐妹添堵,她想回娘家便回娘家……
“我不敢想,要是当初我没嫁给你,现在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周延礼的手停了一下,面对妻子的夸赞,脸上有几分热意。
孙静月温婉可人,又那么关心他,他会沦陷也是正常的,他已经把她当老婆了。
周延礼突然想起自己被父母催婚时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大言不惭的说不要老婆,不要被女人占便宜,就忍不住有点想笑。
谁说老婆不好的,老婆可太好了!
“假设不成立,你已经是我的夫人了,我不会让你变成那样子的。”
周延礼可没骗人,他虽然不是什么风光霁月的君子,却也不会背信弃义。
孙静月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眼圈有些泛红,感动得眼泪汪汪。
“相公……”
“好了,累了就去休息会儿,慎哥儿也快醒了……”
孙静月难得真情流露,又把脸埋回他肩膀上,像个小姑娘一样不肯离开夫君的怀抱。
周延礼被她搂着,没有动,手还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过了一会儿,孙静月这才松开手,直起身来,耳根泛着红,假装若无其事的整了整衣襟。
“汤喝完了吗?”她问。
周延礼指了指桌上那只空碗,笑了笑,“早喝完了,夫人一心想着张姐姐,竟没发现?”
孙静月不搭理他,端起空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晚上想吃什么?我去准备。”
“随便,你做什么都行。”
“那我做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蒸鱼。”
“行。”
孙静月拉开门出去了,眉间郁气散了很多。
张姐姐嫁的是高门大户,每天吃的是山珍海味,穿得绫罗绸缎,竟也会过得不好。
她明日便再去探望张姐姐,有个人说说话总是好的。
……
哄好孙静月后,周延礼坐在书桌前,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桂花树,忽然觉得这种日子也挺好的。
杀马特鸟从书架上探出脑袋来,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还捏着嗓子学孙静月说话。
“相公~你真好~哈哈哈……”
它仿佛看到了周延礼被拿捏的日子,心里十分畅快。
周延礼转头看了它一眼,眼神平静,声音幽幽。
“你是想永久休息了是吗?”
杀马特鸟笑声戛然而止,缩了缩脖子,把脑袋埋回翅膀里,只露出两只绿豆大的眼睛。
“……嘿嘿我开玩笑的。”
周延礼收回目光,重新提起笔。
书桌上的策论提纲还只写了一半,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光,还有时间。
他低头继续写,窗外的桂花香从缝隙里飘进来,混着书墨的气味,说不出的安宁。
写完后,周延礼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手腕。
其实孙静月只要不碰到李章这种狼心狗肺的人,大抵都会过得很好,因为她从来不抱怨。
不管是他还在县学读书的时候,还是他考举人,出门应酬的时候,她从来没有说过“你怎么不陪我”“你怎么不回家”这种话。
她只是在他回来的时候端上热汤,在他说要走的时候帮他收拾行李,在他累的时候抱着他不说话。
周延礼以前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
现在想想,这大概就是孙静月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她的心很温和。
很快就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周延礼坐在位置上,李慎欢快的跑来,喊着。
“爹爹!”
“怎么了?”
周延礼接过他,抱在腿上。
“花花给你!”
李慎把手里的花递给父亲,小脸上带着期待。
他午睡醒了后,正蹲在院子里捡落花,挑了最好看的一朵给爹。
“爹爹喜不喜欢?”
“喜欢。”
周延礼把花簪在发冠上,问小家伙。
“好不好看?”
“好看!”
李慎眼睛亮晶晶的,“爹最好看!”
“那等爹考中进士的时候,你给爹挑要簪的花好不好?”
周延礼挑挑眉,笑着摸摸傻儿子的头。
“好!我给爹挑!”
李慎认真点头,像是领了一个大任务。
大永王朝新科进士打马游街时有簪花的传统,谁越受欢迎,沿道的百姓们便会把花扔给他,进士们大多都会把得到的花簪在发冠上。
谁越受欢迎,谁得到的簪花就越多,进士们戴了谁的花,谁也会面上有光。
孙静月看着两父子,忍不住笑出声。
会试还没考呢,相公竟在考虑簪花的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