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杏花巷的宅子里，传来幼儿稚嫩的声音，一字一句，念得认认真真。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周延礼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左手边放着一壶茶，右手边放着一盘点心，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听着小家伙背千字文。
阳光从桂花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暖洋洋的，让人犯困。
桂花树是他折桂那年孙静月让人移栽的，已经成活，去年还开了花，满园飘香。
自周延礼考中举人后，日子安安稳稳的过去了两年多。
常家再没有过任何举动，那张道歉信和退回去的玉镇纸像是没发生过一样，对方彻底沉寂了下去。
孙家的生意越做越大，有了举人女婿，在庆安镇这一亩三分地上，孙阳做什么都顺畅了几分。
周延礼这两年陆续写了好几款酒方和糕点方子交给孙阳，其中一款果酒口味清甜，卖得极好，还有几款糕点，比传统点心更加绵密松软，也成了锦春楼的招牌。
他的分红水涨船高，荷包鼓了不少，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不过他还是没敢动造纸术的主意，越是了解这个世界的阶级规则，便越是明白其中的凶险。
一些酒方子吃食方子并不算什么，可一张改良造纸术的方子要是传出去，万一触碰到旁人的利益，举人身份根本保不住。
此刻他躺在这里晒太阳、听儿子背书、盘算着明年春闱的事，心里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李慎的声音顿了一下，“云腾致雨，露结为霜……爹，后面我忘了……”
小家伙停下来，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委屈地撇了撇嘴，小手攥着衣角，声音又软了几分：“剩下的我记不住了……”
周延礼睁开眼睛，看着站在旁边的小豆丁。
李慎快五岁了，眉眼长开了许多，轮廓像李章，但五官里又带着孙静月温和的影子，粉雕玉琢的，穿着一件青色的细棉布小袍子，看起来玉雪可爱。
“不错了，能背大半了，不愧是我儿子！”
周延礼坐起身，伸手摸了摸小家伙的头，“前天才学的，今天就能背这么多，已经很厉害了。”
得到夸赞的慎哥儿顿时高兴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得高高的，刚才那点委屈一下子就不见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拉住周延礼的手，刚要说什么，就被他爹一把捞起来，抱进了怀里。
李慎的小脸一下子红了。
“爹……你放我下来……”
他抿着唇，嘴上这么说着，两只小手却忍不住搂住了周延礼的脖子，眼里藏着藏不住的欢喜。
“青山哥哥说了，男子汉不能被父亲抱来抱去……他爹就从来不抱他……”
李慎口中的青山哥哥是这条街陈家的孩子，两个小孩年纪相仿，经常在一起玩。
周延礼闻言挑了挑眉，拍了拍儿子的背，又伸手捏了捏他白嫩嫩的脸颊。
“青山哥哥说错了。”
“说错了？”
李慎眨了眨眼睛，有点疑惑。
“不管多大的男子汉，都可以被父亲抱。”
周延礼抱着他掂了掂，“还可以哭，还可以跟父母撒娇，谁说男子汉就不能抱了？”
李慎歪着脑袋想了想，“可是青山哥哥说……”
“那是你青山哥哥记差了。”
周延礼点了点他的小脑门，“他爹太忙了，哪有时间抱着他玩？你爹就不一样了，我有时间陪你，所以每家情况不一样，不是一成不变的，明白了吗？”
“明白了！”
慎哥儿重重点头，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小孩子真是简单好哄。
“好了，吃完这块桃花酥就去午睡吧。”
周延礼把点心碟子端过来，拿起一块桃花酥递到儿子嘴边，“小孩子不多睡觉会长不高的。”
李慎看着那块桃花酥，眼睛亮了一下，但马上又想起什么，犹豫起来。
“可是娘说今天不让我吃糕点……她说我会积食……”
“不让你娘知道不就行了。”
周延礼把桃花酥塞到他手里，“就吃这一块，没事的。”
慎哥儿看看手里的桃花酥，又抬头看了看他爹，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谢谢爹！”
他捧着桃花酥，小口小口地吃起来，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到坚果的小松鼠。
周延礼看着他吃，嘴角不自觉地弯着，伸手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沾上的碎屑。
等小家伙吃完，周延礼又叫来丫鬟，带他去午睡。
李慎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他爹，眼睛弯弯的。
院子里安静下来，周延礼又躺回了躺椅上。
杀马特鸟从树上飞下来，落在他肩膀上的时候。
“李慎被教得很好。”
小鸟难得说了一句正经话，“知礼、乖巧。”
“那是当然。”
周延礼闭着眼睛，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你也不看看是谁教的。”
一开始他对养孩子这件事确实有点抵触，他一个连恋爱都没正经谈过的处男，突然被塞了个儿子，除了“别让他学坏”的任务目标之外，他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做。
可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他已经把李慎当成了自己的亲儿子。
那个小崽子每天软软糯糯地叫他“爹”，受了委屈会撇着嘴跑过来找他，背完书会眼巴巴地等他夸，被批评了会乖乖低头认错。
这么一个可可爱爱的小东西，周延礼又不是铁石心肠，怎么会没有感情？
就算没有任务，他也不会让他落到原来那个下场。
而且现在的李慎，已经不可能变成那样了，慎哥儿读书上的资质比李章还好。
这孩子天资聪颖，三岁半认字，四岁的时候周延礼为他开蒙，现在快五岁了，三字经百家姓已经学完了，千字文学了不到三天就背了大半。
李章当年肯定没这么聪明。
想来也是，要是李慎是个愚笨之人，又怎么会在原世界线里成为搅动风云的权臣？
那些奸臣权臣，哪个不是八面玲珑、心思玲珑？
脑子不好使的人，连坏都坏不到那个份上。
“可惜了。”
周延礼小声嘀咕了一句。
“可惜什么？”
“可惜他爹是个只会写策论不会写诗的举人。”
周延礼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要是他哪天问我‘爹，这首诗怎么赏析’，我只能告诉他‘你爹也不会’。”
小鸟：“……”
它嘿嘿一笑，“那你让他找沈竹云。”
“好主意。”
周延礼笑了，“过两天带他去串门，再认个便宜师傅。”
他又躺了一会儿，起身去了书房。
书桌上摊着几本书，是他最近翻来覆去在看的，明年春天就是春闱了，他打算去考。
这两年多他一直在补诗赋和经义的短板，虽然没有沈竹云那种灵气，但至少比之前强了不少。
还有策论，随着他看的书越杂越多，策论便写得越发扎实厚重。
那种文学的底蕴，是能看得出来的。
沈竹云也会去考，他考中举人后也成了亲，是家里定下的，周延礼去喝了喜酒，那是位稳重的闺秀。
成亲之后的沈竹云没那么装了，只有偶尔会装。
比如他娘子给他做鞋子绣荷包时，装得最厉害。
好几次周延礼都觉得他欠揍，偏偏这小子最喜欢在他面前装，搞得好像他没有妻子做鞋袜似的。
周延礼对这种幼稚的行为嗤之以鼻。
也是在这样的交集中，两家越走越近，进京赶考，他们自然也要结伴同行。
不管中不中的，总要去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