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礼在省城多留了几天。
鹿鸣宴过后,帖子像雪片一样飞来。
这个文会请他去赴宴,那个诗会邀他去赏花,推了这个推不了那个,全是新晋举人们之间的交际。
沈竹云那边更不用说,他是解元,邀约比他多出好几倍,每天出门时衣冠楚楚,回来时一脸疲惫。
“比考试还累。”
沈竹云坐在院子里喝茶,难得抱怨了一句。
周延礼端着茶杯,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以前在县学的时候,文会诗会就是文会诗会,几个读书人聚在一起写诗喝酒,互相吹捧几句,不想去就不去,也没人说什么。
可现在是举人了,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不去就是不给面子,不给面子就是不会做人。
“你说这些人怎么这么能聊?”
周延礼揉了揉太阳穴,“昨天那个姓王的,拉着我说了一个时辰他岳父家的事,我跟他很熟吗?”
沈竹云看了他一眼,“你至少还能听人说话,昨天那个姓张的,拉着我非要我点评他写的诗,我点评完了,他又说‘沈兄再指点指点’,我指点完了,他又说‘沈兄再指点指点’,我差点当场把茶泼他脸上。”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疲惫。
“明天还有个赏菊宴。”
周延礼放下茶杯,“去吗?”
“去吧。”
沈竹云叹口气,“不去又得有人说‘解元架子大’。”
“你说这些人,”周延礼忽然感慨了一句,“之前咱们没中的时候,怎么没这么多人请咱们?”
沈竹云端着茶杯,沉默了片刻。
“你这不是废话吗?”
周延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果然是名头不一样了,待遇自然不一样。
但这种待遇,说不上是好是坏。
就在周延礼忙于应付这些邀约的时候,常家突然送来了贺礼。
礼物是一对玉镇纸,质地温润,雕工精细,一看就值不少银子,旁边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李章李老爷亲启”,字迹工整,透着几分郑重。
周延礼拆开信,看了起来。
信上先是解释了去年刘文杰和郑恩宁陷害他和沈竹云的事,查实是常家几位旁支子弟所为,常家已经将那几人除族了,再也不会让他们打着常家的名号行事。
然后又是道歉的话,说当初对李章和沈竹云多有得罪,实在抱歉,希望他和沈竹云赏光,常家三日后会在汇贤楼请客当面赔罪。
周延礼把信放下,笑了一声。
弃卒保车。
常家姿态放得很低,低到周延礼都觉得有些意外。
他想了想,很快就明白了为什么。
他现在是举人了,三十五名,虽然名次不算顶尖,但他今年才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的举人,还有大把的时间去考进士,更何况他还跟沈竹云交好。
沈竹云是解元,乡试第一,文采过人。
但凡对科举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解元中进士的概率有多高,只要沈竹云后面不是突然脑子抽了不再读书考试,那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进士。
而沈竹云也被卷进了那场陷害里,常家不怕得罪秀才,但怕得罪一个解元的朋友,更怕得罪两个未来可能成为进士的人。
所以常家提前低头了,把姿态放得低到尘埃里,礼物送得客气周到,信写得诚恳有加。
周延礼把信纸叠好,连同那对玉镇纸一起放回木匣子里,交给孙管事。
“退回去。”
孙管事点了点头,“是,姑爷。”
周延礼说,“就说李章无功不受禄。”
孙管事立马抱着木匣子出去了。
周延礼坐在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
他心里清楚,现在还不能对常家做什么。
他只是一个新晋举人,别说跟常家这种扎根府城多年的大商户比,就是跟那个抢他酒方子的县丞比,他也没底气。
等他有一天真当了官,自然有算账的时候。
杀马特鸟不知什么时候钻了出来,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他。
“那玉镇纸看着挺值钱的。”
“值钱也不收。”
周延礼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收了就是将此时翻篇,我可不想翻篇。”
原来的时间线里,常家确实成功了,也造成了孙家的败落和李慎的苦难。
他可不想就这么轻飘飘就放过常家。
……
在省城待了七八天后,该去的都去了,周延礼和沈竹云终于收拾好了行李,准备启程回庆安镇。
马车离开定阳城的时候,周延礼掀起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高大的城门楼子。
到了庆安镇后,马车刚拐进杏花巷,周延礼就听见外面热闹起来了。
“李老爷回来了!”
“举人老爷回来了!”
街坊邻居们发现他回来后,一个个都站在路边,笑着朝他拱手道贺。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纷纷往马车跟前凑。
周延礼掀开车帘,下了车,朝众人拱了拱手。
“多谢各位乡亲挂念,李章在此谢过了。”
他态度谦逊,没有半点“老爷”的架子,邻居们越发觉得这位新举人老爷和气和善,围着他说了好些吉祥话,这才慢慢散了。
周延礼松了一口气,转身往自家院门走。
刚迈进门,腿就被一个软乎乎的小东西抱住了。
“爹!爹!”
那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说不出的欢喜。
周延礼低头一看,李慎正抱着他的腿,仰着脑袋看他,小脸粉雕玉琢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咧得大大的,露出了几颗小白牙。
小家伙比他走的时候又长高了一截,穿着件红色的小褂子,整个人像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周延礼弯腰,一把把他提起来,抱在怀里掂了掂。
“又重了点,你每天吃多少?”
李慎咯咯地笑,两只小胖手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像只仓鼠。
周延礼离家好几天,李慎一个两岁小娃娃,竟然还记得他。
孙静月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幕,眼底满是温柔。
周延礼抱着李慎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笑了笑。
“夫人,我回来了。”
孙静月点了点头,声音柔和带着思念。
“相公平安回来就好。”
一家人转身往屋里走,李慎趴在周延礼肩膀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张嘴咬住了他的耳朵。
“嘶!”
周延礼倒吸一口凉气,拍了拍他屁股。
“兔崽子你属狗的吗?”
李慎松了嘴,咯咯地笑。
周延礼瞪了那小崽子一眼,又捏了捏他的脸。
“把你爹当磨牙棒吗?”
他抱着李慎进了屋,明年春闱他打算不去考,正好有大把的时间待在家里教育这小崽子。
他一定会让李慎体会到什么是浓浓的父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