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一车间。
机器运转声不停。铁屑味混着机油味。
宁奕蹲在三号车床旁边。他手里捏着一把千分尺。
李子明站在旁边。他鼻尖冒汗,眼睛紧紧盯着那把精密的工具,仿佛在看什么危险物品。
“看清楚没?”宁奕问。
李子明猛点头。
“看清楚了你还不接?”宁奕把千分尺往前递了递,“你要把它看化了?”
李子明赶紧伸出双手接过。
“食指和大拇指捏微分筒。”宁奕站起身,指着千分尺的尾端,“轻轻转。听见声音就停。别跟拧大螺丝似的死命用力。”
李子明深吸一口气。他捏住千分尺,小心翼翼地卡在刚打磨好的零件上。
宁奕凑过去看了一眼刻度线:“差了两丝。你手抖什么?”
李子明满脸通红:“宁师傅,这玩意儿太精细了。我怕使劲大了给捏坏了。”
“它是铁打的,你是纸糊的?”宁奕看着他,“放开胆子量。继续练。今天卡不准,中午就别去食堂打饭了。”
李子明苦着脸:“那可不行。不吃饭下午连锉刀都拿不动。”
“那就给我卡准了。”宁奕说。
不远处,曾强生正背着手站着。
赵铁柱、王大强、孙明亮和李建刚四个人排成一排。他们正在各自的工作台前锉零件。
“赵铁柱!”曾强生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
赵铁柱手一哆嗦,锉刀差点偏到手背上。
“曾师傅,咋了?”赵铁柱赶紧问。
“你这叫打磨?”曾强生指着那块被锉得惨不忍睹的金属块,“你听听你锉出来的声音。别人干活是沙沙沙,你是嘎吱嘎吱。你当这是在家里锯木头生火呢?”
赵铁柱满脸委屈:“这块料太硬了。我不用点力气根本锉不动。”
“料硬你的手就软了?”曾强生两步跨过去,直接夺过锉刀。
他双手握紧锉刀两端,腰部微微一沉,手臂平稳地一推一拉。金属表面立刻发出均匀且连贯的摩擦声。
“看懂没?”曾强生停下手里的动作,“靠腰发力。用胳膊的暗劲推。你刚才那是跟零件有仇。你那两根面条一样的胳膊能有几两劲?”
王大强在旁边没憋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曾强生猛地回头:“笑什么笑?王大强,你的公差量完了?”
王大强赶紧低头看着手里的图纸:“马上就好。”
“一群笨蛋。”曾强生把锉刀扔回工作台上,“今天要是交不上合格的件,下班全给我留下来扫地。谁也别想按时回家。”
四个徒弟都不敢吭声,纷纷缩着脖子低头猛干。
车间大门突然被人推开。
陈厚德快步走进来。张大圣紧跟在后头。
两人脸色都不太好。
工人们看到厂长来了,车床的轰鸣声似乎都小了些。几个正凑在一起聊天的工人迅速散开。
陈厚德没理会别人,径直走到三号车床前。
“小宁。”陈厚德喊了一声。
宁奕回过头。
陈厚德拍了拍他的肩膀:“手上活先放放。”
宁奕把沾满油污的线手套摘下来,扔在工作台上。
“厂长,出什么事了?”宁奕问。
张大圣从陈厚德身后探出头来。他双手不停地互搓着,满脸为难。
“宁干事,忙着呢?”张大圣强挤出一丝笑。
宁奕看了他一眼:“张队长,有事直说。你这笑的一看就像有事。”
张大圣叹了口气,脸上的肉跟着抖了抖。
陈厚德开门见山:“黑辽市红星厂要一批特种钢材。今天必须发车。”
宁奕没接话。
“这批单子是上面定死的。”陈厚德皱着眉头,“耽误了交期,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宁奕看张大圣:“既然急,那就赶紧派车走。”
张大圣苦着脸:“要是能派出去,我还用得着跑到车间来找你?”
“怎么回事?”宁奕问。
“汽车队两个司机昨晚去外头吃饭,不知道吃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吃坏了肚子。”张大圣说,“今天早上连床都起不来。上吐下泻。”
“去医院看没?”宁奕问。
“去了。医务室给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张大圣连连摇头,“人都站不稳。你让他们这状态上车,非得开到沟里去不可。”
“车队其他人呢?”宁奕问。
“全出去拉煤了,明天下午才能回来。”张大圣直叹气,“我这手里现在是有车没人。”
宁奕问:“去隔壁单位借个人应应急不行?”
“借了。”张大圣摊开双手,“我一大早骑车去隔壁厂,好话说尽。人家直接把我轰出来了。他们自己的人都不够用,哪有闲人借我。”
陈厚德看着宁奕:“红星厂那边催得急。今天发不了车,明天电话就得打到局里。”
宁奕明白这是遇到死胡同了。
张大圣凑上前半步:“全厂都知道你会开大卡车。”
宁奕看他。
张大圣继续说:“你开车下乡采购,比老刘他们利索多了。这回就当帮老哥一个忙。”
“那是短途。”宁奕说,“这是跑长途。两码事。”
“没区别,都是方向盘加四个轮子。”张大圣说。
陈厚德在这时拍板。
“小宁。这趟任务重。”陈厚德说,“你跟着跑一趟。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对对对。”张大圣连连点头,“我亲自带队,坐你副驾给你指路。你放心,绝对不让你累着。”
宁奕沉默了两秒。
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李子明。
李子明正捏着千分尺,手足无措。
宁奕又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曾强生。
“厂长。”宁奕开口,“去东北来回少说十天。我这几个徒弟刚接手。我这一走,他们这半个月就白瞎了。”
陈厚德顺着宁奕的目光看过去。
曾强生见状,大步走了过来。
“宁老弟,你放心去吧。”曾强生拍着胸口保证,“你不在,不是还有我吗?”
宁奕看着他:“你带?”
“我带。”曾强生重重点头,“你这几天教的规矩,我都记在心里。你走多久我带多久。”
宁奕没说话。
曾强生急了:“咋的,信不过我?谁要是敢偷懒不好好干,我拿扳手敲他脑袋。”
赵铁柱在后面缩了缩脖子。
陈厚德看着这情形。
“就这么定了。”陈厚德指了指曾强生,“徒弟让曾强生先带着。等小宁回来再验收。”
陈厚德顿了一下,对曾强生说:“出了问题,拿你是问。”
曾强生愣了一下。
“厂长,这责任是不是有点大?”曾强生干笑。
“你刚打包票的。”陈厚德说。
曾强生张了张嘴。
宁奕知道推脱不掉。
“行。”宁奕点头,“我去。”
张大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太好了!”张大圣喜笑颜开,“宁干事,我就知道你靠谱。这回算我欠你的。”
“什么时候走?”宁奕问。
“下午两点。厂门口集合。”张大圣说,“那我去安排车。”
张大圣转身朝车间外走,步子迈得飞快。
陈厚德看着宁奕:“回去收拾两件厚衣服。东北那边冷。路上当心。”
“明白。”宁奕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