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奕关掉面前的三号车床。他抖了抖手上的灰。
“都停一下。”宁奕喊。
李子明反应最快。他立马放下手里的千分尺,小跑着过来。
王铁柱、赵小六、孙大壮、周小毛也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围拢过来。
五个人在宁奕面前站成一排。
“宁师傅,要检查活了?”李子明紧张地问。
宁奕摇头。
“下午我要出趟远门。”宁奕说。
五个人全愣住了。
“去哪啊?”王铁柱问。
“黑辽市。”宁奕说。
赵小六掰着手指头算。
“那不得好几天才能回来?”赵小六说。
“快的话四五天,慢的话一周。”宁奕说。
孙大壮苦着脸。
“师傅,你这一走,我们咋办?”孙大壮问,“我这锉刀还没拿稳呢。”
周小毛跟着点头。
“是啊师傅。”周小毛说,“图纸我都还看不太明白。”
宁奕没接他们的话。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正在调试机器的曾强生。
“曾主任。”宁奕喊了一声。
曾强生听见声音,放下手里的扳手,大步走了过来。
“我走的这些天,曾主任继续监督你们做我安排给你们的任务。”宁奕看着五个徒弟说。
曾强生扫了这五个人一眼。
五个徒弟同时往后缩了缩脖子。
“打磨零件的手法,别让他们走样。”宁奕叮嘱曾强生。
他抬起手,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宁科长放心。”曾强生说,“谁敢偷懒我拿棍子抽。”
李子明咽了一口唾沫。
曾强生转头,盯着李子明。
“你叫李子明对吧?”曾强生问。
李子明赶紧点头。
“下午开始,卡千分尺手再抖,我就让你举着千分尺站一个小时。”曾强生说。
李子明倒吸一口气。
曾强生又指着王铁柱。
“还有你。”曾强生说,“锉刀拿得跟砍柴一样。下午你要是再干出那种动静,我把你关在铁屑箱子里冷静一下。”
王铁柱赶紧把双手背到身后。
曾强生目光一转,落在赵小六和孙大壮身上。
“你俩。”曾强生说,“干活磨磨唧唧。下午谁最后交活,留下来把全车间的机器擦一遍。”
两人不敢吱声。
最后,曾强生的目光停在周小毛身上。
“你最笨。”曾强生说,“图纸都能看反。下午我搬个凳子坐你旁边盯着。你看错一眼尺寸,罚你把今天的废料全搬到回收站去。”
周小毛脸都白了,求助地看向宁奕。
宁奕看着这几个被吓破胆的徒弟,笑了。
“听见没?”宁奕问。
“宁师傅放心。”五个人齐声喊道。声音听起来毫无底气,甚至带着点悲壮的意思。
宁奕拍了拍曾强生的肩膀。
“别真吓坏了。”宁奕说,“还得留着干活呢。”
“我有分寸。”曾强生说,“保证给你带出五个合格工人来。”
宁奕点点头,转身去水槽边洗手。
“对了。”宁奕突然想起来,“那批凸轮轴的图纸在我抽屉里。你要是不明白,去找老马。”
“明白。”曾强生说。
宁奕洗完手,甩了甩水珠。
“那我先回去收拾东西了。”宁奕说。
“路上注意安全。”曾强生说。
宁奕转身往车间外走。
五个徒弟看着他的背影,表情复杂。
“完了。”李子明小声说,“宁师傅一走,咱们就落到曾主任手里了。”
“别废话了。”王铁柱说,“赶紧干活吧。干不好下午有咱们受的。”
五个人赶紧散开,各自回到工作台前。
曾强生背着手,在车间里来回踱步。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曾强生大声说,“宁科长回来要检查的。谁要是丢了他的脸,我第一个饶不了谁。”
中午。
厂里的大喇叭准时响起。下班的广播声在厂区里回荡。
工人们成群结队地往食堂走去。
宁奕没去食堂。
他直接走出厂门。
保卫科大刘正准备去打饭,看到宁奕出来。
“宁科长,不在食堂吃啊?”老赵问。
“出去办点事。”宁奕说。
他走到停在门口的边三轮旁。
跨上车座。踩下启动杆。
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发动机轰鸣起来。
宁奕一拧油门,边三轮窜了出去。
直奔公安分局。
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自行车按着车铃经过。
风刮在脸上,有些凉意。
秋天快结束了,街边的树叶落了大半。
宁奕把车速提快了一些。
十几分钟后。
边三轮停在分局大门口。
门卫大爷正坐在值班室门口的马扎上。
他手里端着个白底红字的大搪瓷碗,正呼噜呼噜地吃着面条。
听到车声,大爷抬起头。
门卫大爷已经认识他了。
大爷把碗放下。
“宁干事,来找萧雅?”大爷笑着问。
宁奕点头。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大爷伸手接过来,顺手夹在耳朵上。
“吃过饭没?”大爷问。
“还没呢。”宁奕说。
“那你得快点。”大爷指了指办公楼,“萧雅今天忙得很,一上午没挪窝。估计这会儿也还饿着肚子呢。”
“忙什么呢?”宁奕问。
“年底了,查户口,核对档案。”大爷叹气,“他们那屋的纸,堆得老高。”
“我进去看看。”宁奕说。
“去吧去吧。”大爷重新端起面条碗。
宁奕走到户籍科门口。
门半掩着。
宁奕轻轻推开门。
屋里只有萧雅一个人。
她正坐在办公桌前。
面前堆着厚厚一摞户籍档案,几乎把她的视线挡住了一半。
她手里拿着钢笔,正在表格上快速填写着信息。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宁奕敲了敲门框。
萧雅听到动静,抬起头。
看到是宁奕,她有些意外。
“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萧雅问。
宁奕没有走进去,而是冲着走廊偏了偏头。
“出来说。”宁奕说。
萧雅放下钢笔,站起身。
她走到门口,顺手把门带上,跟着宁奕走到走廊靠窗的位置。
“怎么了?”萧雅看他表情不对。
宁奕搓了搓手。
“周末的电影,看不了了。”宁奕说。
萧雅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地面。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但她很快把这份情绪压了下去,抬起头看着宁奕。
“你有别的安排?”萧雅问。
“厂里临时派我出车。”宁奕说,“去黑辽市。今天下午就走。”
“黑辽市?”萧雅有些惊讶,“你去那边干什么?怎么还管出车?”
“送特种钢材。”宁奕说。
“汽车队的司机呢?”萧雅问。
“别提了。”宁奕叹气,“两个司机昨晚吃坏了肚子,今天早上上吐下泻,连床都起不来。厂长亲自找到车间,非让我去。”
萧雅明白了。
“去几天?”萧雅问。
宁奕在心里算了算。
“快的话四五天,慢的话一周。”宁奕说。
萧雅点了点头,思考了片刻。
“那电影票别浪费了。”萧雅说,“周末我叫上姐,我们俩去看。”
宁奕咧嘴笑了。
“行。”宁奕说,“你们去好好看。等我回来,再请你看别的。”
“一言为定。”萧雅说。
宁奕看着她。
“回来给你带东北特产。”宁奕说。
萧雅问:“带什么?”
“看能碰上什么吧。”宁奕说,“没准能弄点人参鹿茸,或者搞点松子木耳。要是运气好,给你背半扇野猪肉回来。”
萧雅嗔了他一眼。
“别老想着带东西。”萧雅说。
她顿了顿。
“那么远的路,开车费神。人平安回来就行。”萧雅认真地说。
宁奕点点头。
“放心吧。”宁奕说,“张大圣跟我一起去,他坐副驾。他负责看路,我负责开。”
萧雅看了一眼窗外。
“东北那边现在冷得很。”萧雅说,“听说晚上都能结冰了。”
“是啊。”宁奕说。
“你多带两件厚衣服。”萧雅叮嘱,“别在路上冻病了。开长途最怕着凉。”
“我知道。”宁奕说。
“晚上开车别硬撑,该歇就歇。”萧雅继续说,“不要为了赶路连夜开。”
宁奕连连答应。
“行了,快回去收拾吧。”萧雅催他,“下午还要赶路。别误了点。”
“那我走了。”宁奕说。
“注意安全。”萧雅说。
宁奕转身下楼。
走到办公楼门口,门卫大爷的面条已经吃完了。
他正抽着宁奕给的那根烟,吐出一个烟圈。
“走了?”大爷问。
“走了大爷。”宁奕跨上车。
“路上慢点开。”大爷喊了一句。
宁奕踩下启动杆。
边三轮轰鸣着驶入街道。
宁奕没有直接回厂属干部小院。
他在半路上拐了个弯,骑到供销社门口。
边三轮停稳。
宁奕走进供销社。
柜台后面,售货员正在打算盘。
“同志,有啥能长途带的吃的?”宁奕问。
售货员抬起头。
“去哪里?”售货员问。
“去东北。”宁奕说。
“那可够远的。”售货员放下算盘,“有压缩饼干,还有罐头。不过罐头太重,不太好带。”
“来5包压缩饼干。”宁奕说,“再来5个罐头。”
售货员转身去货架上拿东西。
“还要别的吗?”售货员问。
“有没有暖手的东西?”宁奕问。
“暖手炉倒是有。”售货员说,“不过这个季节买的人不多,得从仓库里翻。”
“不用了。”宁奕说,“太麻烦。”
售货员把压缩饼干和茶叶包好。
“一共一块二毛五。”售货员说。
宁奕掏出钱和票,递过去。
接过东西,宁奕转身出了供销社。
骑上边三轮,直奔厂属干部小院。
厂属干部小院。
宁奕推门进屋。
屋里静悄悄的。
他从柜子里翻出两件厚外套,又找了条围巾。
想了想,又塞了两双厚袜子。
东西收拾好,装进一个旧帆布包里。
宁奕背起包,锁上门,骑车往厂门口去。
厂门口。
连张大圣总共7名司机已经等在那了。
四辆解放牌大卡车停在路边。车厢里装满了捆扎好的钢材。
张大圣看到宁奕过来,赶紧招手。
“宁干事,来了。”张大圣说。
宁奕把边三轮停到厂里的车棚,锁上。
他走到厂门口到大卡车前,围着车转了一圈。
“车况怎么样?”宁奕问。
“昨天刚保养的。”张大圣拍了拍车头,“机油换了,轮胎也检查了。没问题。”
宁奕点点头。
他打开车门,爬上驾驶座。
张大圣从另一侧上了副驾。
“路线图带了吗?”宁奕问。
张大圣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
“都在这呢。”张大圣说,“我昨晚研究了一宿。走国道,中间在两个地方加油。”
“住宿呢?”宁奕问。
“到了地方找招待所。”张大圣说,“实在不行就在车上凑合一晚。”
宁奕发动引擎。
发动机轰鸣起来。
“走吧。”宁奕说。
车队缓缓驶出厂门。
保卫科大刘站在值班室门口,冲他们挥手。
“一路平安!”大刘喊道。
宁奕按了两下喇叭作为回应。
大卡车驶上公路,朝着北方开去。
车厢里的钢材随着车身颠簸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张大圣坐在副驾,展开地图。
“出了城往北走三十公里,有个岔路口。”张大圣说,“到时候我提醒你。”
“行。”宁奕说。
“宁干事,你说这一趟能顺利不?”张大圣问。
“车没问题,人没问题,就顺利。”宁奕说。
“那倒是。”张大圣说。
他顿了顿。
“对了,我带了点吃的。”张大圣从脚边提起一个布袋子,“馒头,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
“我也带了压缩饼干。”宁奕说。
“那咱们路上不愁吃的了。”张大圣笑了。
大卡车在公路上稳稳地前行。
两边的田野逐渐后退。
秋收已经结束,地里只剩下零星的秸秆。
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要下雨了。”张大圣看着天说。
“希望别下太大。”宁奕说,“路上积水不好开。”
“应该没事。”张大圣说,“天气预报说这两天晴。”
宁奕没说话。
他专心开着车。
大卡车的方向盘很沉,需要用点力气才能转动。
不过宁奕早就习惯了。
半个小时后。
大卡车驶出城区,进入郊外。
路况开始变差。
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
车身颠簸得更厉害了。
张大圣抓着车门把手。
“这路真够烂的。”张大圣说。
“忍着吧。”宁奕说,“后面还有更烂的。”
“那可真是遭罪。”张大圣说。
大卡车继续往北开。
路边的景色越来越荒凉。
偶尔能看到几个村庄,炊烟袅袅升起。
“宁干事,你说东北那边啥样?”张大圣问。
“没去过。”宁奕说,“听说挺冷的。”
“我听人说,那边冬天能冻死人。”张大圣说,“吐口唾沫都能冻成冰。”
“那是夸张。”宁奕说。
“也是。”张大圣说,“不过确实冷。咱们得多穿点。”
“带够衣服了。”宁奕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