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兴荣轧钢厂第一车间。
考察期进入第二天。
宁奕站在工作台前。五个人站成一排，依次是李建刚、赵铁柱、王大强、孙明亮、周志强。
工作台上摆着五件昨天交上来的零件。宁奕手里拿着游标卡尺，挨个看过去。
“李建刚。”宁奕拿起第一件。
“在。”李建刚应声。
“尺寸合格。”宁奕把零件放下，“不过你收尾的时候锉刀是不是歪了一下？边角这里差了一丝圆润。下次稳住。”
“明白了。”李建刚点头。
宁奕走向第二件：“赵铁柱。”
“宁师傅。”赵铁柱挺直腰板。
宁奕看了一眼零件：“这次没瞎用蛮力，误差卡在范围内。就是切面有点毛糙。今天继续练手感。”
“行。”赵铁柱松了口气。
“王大强，孙明亮。”宁奕看向两人。
两人齐齐答应。
“你们两个的件也达标了。”宁奕说，“孙明亮，车工转钳工，你手腕的巧劲用得不错。王大强，你比昨天进步不小。继续保持。”
四个人都暗自松了口气，站得更直了。
宁奕走到最后一件零件前。这是周志强昨天交上来的焊件。
他没拿卡尺，直接拿起了那个零件，看了两秒。
“周志强，过来。”宁奕神色平静。
周志强从队伍末尾走上前，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搓了搓。
宁奕把零件递到他眼皮底下，指着中间那道焊缝：“你看这里。气孔这么多，夹渣也没清理干净。你昨天是怎么干的？”
周志强支支吾吾：“我……我就是按着工序来的。”
“按工序来会出这种气孔？”宁奕问。
周志强看了看零件，又看了看宁奕，小声说：“我昨天焊完看着还行。我以为差不多就行了。”
宁奕眉头皱了起来。
“差不多？”宁奕看着他，“技术工作没有差不多。这件要是用到机器上，运转不到半天就得断。你说差不多就行？”
周志强脸色发白，不说话了。
“要么合格，要么不合格。就这两个标准。”宁奕把零件扔回工作台，发出清脆的响声。
周志强往后缩了一下。
宁奕接着说：“我昨天强调过，遇到不懂的必须问，不许装懂。你焊接的时候，我看你一直在偷看别人怎么干。为什么不问我？”
周志强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怕问了显得我笨。”
“不问显得你聪明了？”宁奕反问。
周志强彻底没声了。
宁奕叹了口气。他看着眼前这人，知道这不是笨，是态度问题。
“你回原车间吧。”宁奕说。
周志强愣住了，猛地抬起头：“宁干事，我……”
“你不是学不会，是心态不对。”宁奕打断他，“学手艺不能靠糊弄。你连张嘴问一句都不愿意，我教不了你。”
“宁干事，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今天肯定好好问。”周志强急了，眼眶有点红。
“回去好好想想，什么叫踏踏实实学手艺。”宁奕没有松口。
周志强见宁奕不为所动，又看向旁边四个人，希望有人帮他求情。
但那四个人目视前方，谁也没吱声。
周志强咬了咬牙，转身灰溜溜地离开了。
车间里安静下来。剩下四个人站得更直了，眼神里透着点慌张。
宁奕扫视了他们一圈。
“记住，我要的不是表面功夫，是真本事。今天我能让他走，明天也能让你们走。”宁奕语气平缓，但字字清晰，“谁要是想混日子，趁早离开。别耽误大家的时间。”
“是！”4个人齐声回答，声音洪亮。
“行了，回各自位置干活。”宁奕挥了挥手。
四个人立刻散开，拿起工具开始操作，动作比昨天干脆利落了不止一倍。
曾强生站在不远处的一台机床后面，看着这一幕，暗暗点头。
他端着搪瓷茶缸走过来，递给宁奕一根烟。
“宁老弟，你这脾气够干脆的。”曾强生笑着说。
“这种苗子留着也是祸害材料。”宁奕没接烟，“谢了，上班不抽。”
曾强生把烟夹在自己耳朵上：“你说得对。那个周志强在3车间的时候我就听说过，干活倒是很认真负责，但是没有想到这人这么自我否定。让他走就对了。不过你这缺了一个人，打算怎么办？”
“不急。”宁奕看着工作台，“总有人愿意来。”
周志强被淘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个小时就传遍了整个厂。
上午十点多，宁奕正准备去仓库对材料，4车间的周主任一路小跑着过来，满头是汗。
“宁干事！宁干事等一下！”周主任隔着老远就喊。
宁奕停下脚步：“周主任，有事？”
周主任跑到跟前，喘了两口气，脸上堆满笑容：“听说你那边退了一个人？”
“你消息倒快。”宁奕说。
“那是。”周主任嘿嘿一笑，“宁干事，您看我们车间那个小李子怎么样？”
“小李子？”
“就是李子明。”周主任赶紧解释，“这小伙子手脚利索，人也踏实。平时在车间里，脏活累活抢着干，从来不抱怨。”
宁奕想了想。昨天他去4车间转的时候，确实注意到过这个李子明。基本功挺扎实，干活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一直低着头。
“是不错。”宁奕说。
周主任眼睛一亮：“那您看，能不能让他顶上这个缺？我保证，他要是敢在您那儿偷懒，我亲自去抽他。”
“行。”宁奕点头，“让他下午到一车间报到。”
周主任喜出望外，搓着手笑：“好嘞！我这就去通知他。宁干事，真是谢谢您了！”
说完，周主任转身就往4车间跑，步子迈得飞快。
中午。宁奕去厂长办公室汇报情况。
陈厚德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文件。王庆山坐在沙发上喝茶。
看到宁奕进来，王庆山先开了口：“听说你上午发火了？”
“没发火。”宁奕拉了张椅子坐下，“就让他回去了。”
陈厚德抬起头，放下笔：“周志强被你淘汰了？”
“嗯。”宁奕回答，“心态不对，不适合学技术。”
王庆山点点头，端起茶杯吹了吹：“你做得对。宁可慢一点，也要选对人。咱们这是培养骨干，不是开善堂。”
陈厚德问：“准备补谁？现在外面几个车间主任可是盯着你那个空名额呢。”
“已经定了。”宁奕说。
“谁？”王庆山问。
“4车间的李子明。”宁奕答，“我昨天去看过，这小子基本功扎实，人也老实。周主任上午来找我，我就让他下午来报到了。”
陈厚德满意地点头：“行，你看着办。选人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不用事事汇报。我们只要结果。”
王庆山笑了：“你不知道，今天周志强回去以后，3车间的主任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丢了3车间的人。”
“自己不争气，怨不得别人。”宁奕说。
“对了。”陈厚德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宁奕，“这是厂里给你批的材料单。这五个人接下来的消耗，全从这个单子里走。不够再找我。”
宁奕接过看了一眼，收进口袋：“好。”
下午。公安分局。
萧雅坐在办公室里，正埋头整理户籍档案。桌上的文件堆得很高，她一本一本仔细核对。
陈琴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脸上带着笑。
“小萧，歇会儿。”陈琴走到她桌前。
“陈姐。”萧雅抬起头，揉了揉脖子，“怎么了？”
陈琴把手里的纸递给她：“你看这个。”
萧雅接过一看。是一张黑白印刷的宣传单，上面写着本周末在工人俱乐部放映电影《林家铺子》。
“陈姐，这是电影票的宣传单？”萧雅疑惑地问。
“对。”陈琴笑着说，“刚才陈局长开会说了，咱们分局这个月表现好的同志，可以领两张电影票。这是局里的福利。”
“那挺好啊。”萧雅把宣传单放下。
“好什么好，名额有限。”陈琴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质的票根，放在萧雅面前，“你这个月的案件记录做得最好，局长点名表扬了你。这两张票给你。”
萧雅眼睛一亮，看着桌上的票：“给我的？”
“不是给你还能是给我的？”陈琴拉了张椅子坐下，“拿着吧。咱们局里那几个小年轻都快羡慕死了。”
“谢谢陈姐！”萧雅赶紧把票收起来。
“谢我干什么，谢你自己干活认真。”陈琴拍了拍她的肩膀，“拿回去和宁奕一起看。你们小两口平时也挺忙，周末正好去放松放松。”
“嗯。”萧雅笑着点头，把票小心地夹进日记本里。
傍晚，下班时间。
分局门口的人陆陆续续走出来。宁奕骑着边三轮停在马路对面。
萧雅走出大门，看到宁奕，快步跑了过去。
“慢点跑。”宁奕说。
萧雅坐进边斗里，从包里拿出日记本，翻开那一页，把两张电影票抽出来递到宁奕面前。
“看。”萧雅眼睛亮晶晶的。
宁奕低头看了一眼：“电影票？哪来的。”
“局里发的。”萧雅得意地说，“陈姐说我这个月案件记录做得最好，局长特批给我的奖励。两张哦。”
宁奕笑了：“这么厉害。”
“那是。”萧雅把票收好，“周末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好不好？《林家铺子》，听说挺好看的。”
“好。”宁奕发动边三轮，“正好周末放松一下。”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街道上。风吹过，萧雅的心情显然极好，一路上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边三轮驶进干部小院。大黄正趴在院子里啃一块骨头。
听到车声，大黄扔下骨头，摇着尾巴窜了过来。
宁奕停稳车。大黄围着边斗转圈。
“主人，女主人今天很高兴。”大黄吐着舌头说。
宁奕跨下车，摸了摸大黄的头：“嗯，因为有好事。”
萧雅从边斗里出来，看到宁奕在摸狗，也伸手摸了摸大黄的脖子：“大黄，今天乖不乖？”
“很乖，没有乱叫。”大黄回答。可惜萧雅听不懂，只当它在撒娇。
晚饭时，一家人围在桌前。
萧雅把电影票的事告诉了宁凤。
“姐，周末我和宁奕去看电影。”萧雅说。
宁凤正给京霞夹菜，听到这话笑了：“去吧。你们年轻人就该多出去走走。整天上班下班的，也该有点乐子。”
卫东坐在旁边，耳朵立刻竖了起来，放下筷子：“舅妈，你们去看电影？”
“是啊。”萧雅点头。
“带我去行不行？”卫东满脸期待，“我还没去过工人俱乐部看电影呢。同学说那里的屏幕可大了。”
京霞一听，也不甘落后，举起勺子喊：“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宁凤啪地拍了一下卫东的后脑勺，又瞪了京霞一眼。
“去什么去。”宁凤教训道，“那是局里奖励给你舅妈的，就两张票。你们去干什么？捣乱啊。”
卫东捂着后脑勺，委屈地说：“我站着看还不行吗。”
“站着也不行。”宁凤说，“你们还小，等长大了自己挣钱买票去。赶紧吃饭。”
卫东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京霞扁了扁嘴，继续喝汤。
宁奕看着两个小家伙的表情，笑了笑：“等有时间，带你们去看露天电影。”
“真的？”卫东立刻精神了。
“真的。”宁奕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