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二,楚天宇在保卫科歇了三天。
说是歇,其实也没闲着。马超那帮公子哥天天来找他,缠着他讲打猎的故事。楚天宇被他们弄得有点烦,但也不好说啥——这几个家伙虽然笨,但人不错,讲义气,往后在县城用得着。
那天下午,楚天宇正在保卫科擦枪,夏永霖忽然跑进来。
“天宇哥!出事儿了!”
楚天宇抬起头。
“咋了?”
夏永霖喘着粗气,说:“红松林场,伐木工人惊着熊仓子了!黑瞎子出仓,伤了三个工人!”
楚天宇腾地站起来。
“啥时候的事儿?”
夏永霖说:“就刚才!周科长让你赶紧去!”
......
楚天宇带着夏永霖,开着吉普车就往红松林场赶。
路上,夏永霖把情况说了一遍。
红松林场有个伐木区,在一片老林子里。今儿个早上,工人们伐一棵老椴树,那树老粗了,得两三个人合抱。锯到一半,树干里头忽然露出个洞——是个树仓子,不知道哪年的老熊在里头冬眠。
那黑瞎子被锯声惊醒了,从树洞里冲出来。
当场就伤了三个工人。
一个让熊掌拍了脑袋,满脸是血;一个让熊咬了胳膊,骨头都露出来了;还有一个跑得慢,让熊扑倒,后背被挠得稀烂。
伐木区乱成一团。工人们扔下工具就跑,没人敢靠近。
那黑瞎子伤了人,在林子里转了几圈,跑没影了。
楚天宇听完,脸色沉下来。
“那熊呢?”
夏永霖说:“跑山里去了。场长老张让人盯着,不敢追。”
楚天宇点点头。
“走,去看看。”
......
红松林场离场部一百多里地,开车得三个多时辰。
一路上全是山路,雪厚,车开得慢。楚天宇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养神。
他脑子里想着,会是啥样的熊。
要是普通的黑瞎子,好办。可要是枪漏子——挨过枪、伤过人的那种,就麻烦了。
枪漏子最狡猾,最凶狠,最难打。
它知道人厉害,知道枪厉害,所以它会躲,会绕,会偷袭。
他想起上辈子听老猎人说的一句话——枪漏子,宁可绕十里,也不走险路。
这玩意儿,不好对付。
......
到了红松林场,场长老张迎上来。
老张五十来岁,黑红脸膛,一双眼睛挺亮。可这会儿他脸上没光,全是着急。
“天宇,你可来了!”
楚天宇说:“张场长,伤的人呢?”
老张说:“送医院了。一个脑袋让拍了,一个胳膊让咬了,一个后背让挠了,都挺重。大夫说那个脑袋让拍的,够呛能保住。”
楚天宇沉默了一会儿。
“那熊呢?”
老张指着远处的山,说:“往那边跑了。我让人盯着,不敢追。”
楚天宇点点头。
“带我去看看现场。”
......
老张带着他们,去了伐木区。
那是一片密林,林子里的树又粗又密,都是些老椴树、老柞木。伐木工人们都停了工,聚在一块儿,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看见楚天宇来了,他们围过来。
“天宇,你可来了!”
“天宇,那熊太凶了,你得小心点!”
“天宇,你带枪了没?”
楚天宇冲他们点点头,没说话。
他走到那棵老椴树跟前,蹲下来看。
树干上有个大洞,黑漆漆的,洞口边缘挂着熊毛。树底下雪地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人脚印、熊脚印,还有血迹——红的,黑的,触目惊心。
楚天宇顺着熊脚印,往林子里看。
脚印很大,比上回那头还大。步幅也大,看得出那熊跑得急。
他站起来,对老张说:“张场长,这熊我得追。”
老张愣住了。
“追?你一个人?”
楚天宇说:“一个人够了。”
老张看看他,又看看远处的山,沉默了一会儿。
“天宇,那熊伤了人,是枪漏子。你可得小心。”
楚天宇点点头。
“我知道。”
......
楚天宇回到车上,把枪检查了一遍,又装满了子弹。
夏永霖凑过来,问:“天宇哥,我跟你去?”
楚天宇摇摇头。
“你别去。”
夏永霖急了。
“为啥?”
楚天宇说:“枪漏子太凶,人多了反而坏事。你在这儿等着,三天我不回来,就报警。”
夏永霖脸都白了。
“天宇哥,你......”
楚天宇拍拍他肩膀。
“没事儿。等着。”
......
楚天宇一个人,带着大黑,进了山。
雪厚,一脚踩下去,直接没到小腿肚子。他走得慢,一边走一边看那些熊脚印。
脚印往北延伸,消失在密林深处。
他顺着脚印,一步一步往前追。
大黑走在前头,鼻子一耸一耸地闻着。它知道主人要干啥,一声不吭,耳朵竖着,随时准备冲上去。
追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脚印进了一片更密的林子。
林子里的树又粗又密,遮天蔽日的。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亮晶晶的。
大黑忽然停下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楚天宇也停下来。
他端着枪,慢慢往前走。
前头,有一棵几个人合抱粗的老柞树。树底下,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是那头熊。
它趴在树根底下,一动不动。身上的毛乱糟糟的,沾满了血——有人血,也有它自己的血。它喘着气,呼哧呼哧的,每喘一下,肚子上的毛就跟着动一下。
它受伤了。
那三个工人,有人用斧子砍中了它。
楚天宇慢慢蹲下来,把枪架在膝盖上。
距离,八十米。
他瞄准那头熊的脑袋。
可他没有开枪。
那熊忽然动了一下。
它抬起头,往这边看过来。
那双眼睛,血红血红的,带着疼痛,带着愤怒,也带着一股子狠劲儿。它看着楚天宇,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叫,四条腿撑着地想站起来。
楚天宇瞄准了它的脑袋。
可他还是没有开枪。
那熊站起来,冲他吼了一声。
然后,它跑了。
不是扑过来,是跑。
往林子里跑。
楚天宇愣住了。
枪漏子,果然是枪漏子。
它知道有人来了,知道有枪,所以不硬拼,先跑。
他站起来,端着枪就追。
......
追了半个时辰,那熊忽然停下来。
它站在一棵大树后头,回头看着楚天宇。
楚天宇也停下来。
一人一熊,隔着几十米,对视着。
那熊忽然又跑了。
楚天宇又追。
追追停停,停停追追。
天快黑了。
楚天宇追了三个多时辰,翻了两道山梁,进了一片石砬子。
那熊不见了。
脚印也没了。
楚天宇站在石砬子底下,往四周看。
石砬子又高又陡,上头的雪积得厚。石砬子底下有好几道石缝子,黑咕隆咚的,不知道多深。
那熊,钻进石缝子里了。
楚天宇端着枪,慢慢靠近那些石缝子。
石缝子很窄,人进不去。
他蹲下来,往里头看。
里头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他想了想,从背筐里拿出洋油,浇在一块破布上,点着,往石缝子里扔。
火把飞进去,照亮了里头。
那熊就趴在里头,正舔伤口。
看见火光,它吼了一声,往里头缩了缩。
楚天宇骂了一句。
这枪漏子,太他娘精了。
它钻进石缝子里,他进不去,只能等它出来。
可它要是不出来呢?
他想了想,有了主意。
拢火。
......
楚天宇从附近捡了一堆干柴,堆在石缝子口。
点着。
火苗子蹿起来,烟气往石缝子里灌。
没一会儿,里头传来熊的吼叫——又闷又狠。
它受不了烟,冲出来了。
楚天宇抬手就是一枪。
“砰!”
没打中。
那熊从他身边蹿过去,往林子里跑。
楚天宇端着枪就追。
大黑也追,跑得比他还快。
那熊跑得真快,在雪地里跟飞似的。但它跑得不远,跑了几十米,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
那双眼睛,血红血红的,在暮色中闪着光。
它盯着楚天宇,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叫。
楚天宇慢慢举起枪。
那熊盯着他,一动不动。
一人一熊,对视了几秒。
然后,熊动了。
它不是跑,是扑。
朝楚天宇扑过来。
楚天宇扣动扳机。
“砰!”
枪响了。
熊在半空中一顿,栽在雪地里,滚了两滚,爬起来又要扑。
大黑冲上去,一口咬住它的后腿。
熊惨叫一声,回头去咬大黑。大黑躲开,又咬住它的脖子。
楚天宇冲上去,又开了一枪。
“砰!”
这回打中了脑袋。
熊倒下去,四条腿蹬踹了几下,不动了。
......
楚天宇站在那儿,喘着粗气。
大黑松开嘴,跑到他脚边,舔舔他的手。
楚天宇蹲下来,看了看那头熊。
好家伙,真大。
四百多斤,只多不少。一身黑毛,胸前有块月牙形的白毛——正宗的黑瞎子。
他摸了摸它的毛。
厚实,暖和,油光水滑。
这张皮子,值老鼻子钱了。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
天已经黑透了。
他一个人,弄不回去。
他想了想,对大黑说:“老伙计,回去叫人。”
大黑看看他,又看看那头熊,转身就跑,消失在夜色里。
楚天宇坐在雪地里,靠着那头熊,等着。
......
大黑跑回红松林场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夏永霖正急得团团转,看见大黑回来,眼睛亮了。
“大黑!天宇哥呢?”
大黑冲他叫了一声,转身就跑。
夏永霖明白了。
他带着人,跟着大黑,进了山。
走了两个多时辰,终于找到了楚天宇。
楚天宇坐在雪地里,靠着那头熊,睡着了。
大黑趴在他旁边,守着他。
夏永霖跑过去,把他摇醒。
“天宇哥!天宇哥!”
楚天宇睁开眼,看见是他,笑了。
“来了?”
夏永霖看着他,眼眶红了。
“天宇哥,你吓死我了......”
楚天宇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
“行了,别哭了。把熊抬回去。”
......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熊抬起来,往山下走。
天快亮的时候,终于到了红松林场。
老张看见那头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天宇,你真把它打死了?”
楚天宇点点头。
老张围着他转了两圈,嘴里啧啧有声。
“好小子,真有你的!”
......
楚天宇没多待,开着车回了县城。
三癞子和刘大棒子正在院子门口蹲着,看见他回来,站起来。
“天宇哥,回来了?”
楚天宇点点头。
三癞子问:“天宇哥,听说您打了头熊?”
楚天宇说:“打了。”
三癞子竖起大拇指。
“天宇哥,您太牛了!”
刘大棒子也说:“天宇哥,您就是咱县城的英雄!”
楚天宇笑了。
“行了,别拍马屁了。进屋睡觉。”
......
晚上,楚天宇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那头熊,想起那双血红血红的眼睛,想起它扑过来时那股子狠劲儿。
枪漏子,果然是枪漏子。
可它还是死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外头,北风呼呼地刮。
屋里头,炕烧得滚烫。
大黑趴在院子里,耳朵竖着,守着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