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老张,你看见没?排在张德柱后面的一个同队说道,
皮靴,他娘的是皮靴子。
老子在十九镇这么久,只看到军官有穿。
咱们这刚来保山就发上了?
张德柱没有应声,可他不由自主又往前挪了几步,离桌子更近了。
终于轮到张德柱了。
负责发放的文书核对了一下名册上的名字,从桌底下拖出一个包袱来,解开油布,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面上:张德柱。
“是,长官。”
“这是你的物品,你清点下。”
第一件摆出来的是军装,料子厚实,摸上不是那种薄薄一层的软布。
领口的铜扣铆得结实,衣襟上两排扣眼裁得整齐,针脚密密匝匝的。
张德柱把军装拎起来抖了一下,布料的垂感让他心里一沉。
这料子,在十九镇只有排长以上才能穿到。
第二件是武装带。宽厚的牛皮腰带,比十九镇发的宽了整整两指,铜扣打磨得锃亮。
张德柱把武装带拿在手里掂了掂,那重量坠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接下来是靴子,绑腿,饭盒水壶,子弹盒等等,张德柱没想到保山这边会发这么多东西。
把最后一件东西放在他手上,
拿好了。文书头也不抬地翻着名册,下一个。
张德柱把东西抱在怀里,从桌边退出来。
队伍里的战友看他一脸呆滞,赶上来,一肘子杵在他肋下,
“怎么样老张?比你以前那身行头如何?
张德柱咧着嘴直说,
“没得比,真的没得比啊。”
回到营房里的众人,迫不及待的换了起来。
笔挺的军装、锃亮的铜扣、厚实的皮武装带、崭新的黑皮靴。
张德柱感觉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包裹了一遍,连站立的姿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摸了摸身上的武装带,又用力跺了跺,感受着脚上的新靴子。
张德柱嘴里忍不住念叨着,舒坦,真他娘的舒坦啊。”
营房外面有人在喊集合了。
所有人立刻跑出去,张德柱走到队列里站定。
周围是同样穿着新军装、新靴子、新武装带的人,齐齐整整的。
随后众人被带去食堂后,
屋里排了几十张长桌,每张桌上摆着三个大海碗,一摞粗瓷碗和一把竹筷子,旁边还放着一个木桶好,
食堂里,一三三标一营的人已经坐好等候着。
刚进食堂,张德柱等人就闻到了一股肉香。
还没靠近,这味道就已经把所有人都勾得往前伸了脖子。
张德柱的鼻子抽了抽,喉咙里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一旁的值日军官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所有人,十个人一桌!
十九镇来的这些人,立刻和熟悉的战友自行组队坐下。
张德柱看了一眼,两个海碗里是普通的蔬菜。
但是摆在桌中央那只,里面是满满的红烧肉,肥瘦相间,上面撒了一把葱花。
这……这是今晚的菜?一旁的战友压低嗓子,声音带着一点不敢置信的颤抖,给咱们吃的?
话没说完,手已经拿起了筷子,悬在半空还没来得及下手。
“都把筷子放下。”
值日军官大吼一声。
“没有命令不准动筷。”
众人嘴唇微张着,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放下筷子,学着一营的人坐好。
“你们第一次来,不懂没关系。
我现在明确告诉你们,在保山,吃饭,也得按命令来。
让你吃,你就得吃,让你听,就必须听。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隔壁一营整齐回复道,十九镇这边稀稀拉拉。
值日军官也没在意,
所有人,一桌一碗烧肉、两碗蔬菜,一桶饭。
菜就这么多,但是饭不够再添,都敞开吃,管饱!
十九镇的人愣住了,不等他们反应,值日军官大吼一声,“开饭。”
张德柱立刻伸了筷子,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热腾腾的肉块塞进嘴里,整个人直接呆住。
上次吃红烧肉,好像还是十九镇点检通过的时候吧。
随后他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空碗,从木桶里盛了满满一碗杂粮饭,最后还用勺子用力压了压。
然后又舀了一勺肉汁浇上去,立刻低头扒了第一口。
第一口饭他差点没咽住。
根本舍不得吐出来,梗着脖子用力压下去,涨的一脸通红。
然后一口接一口地扒着,头也不抬。
旁边的人也没比他好到到哪去,筷子和勺子噼里啪啦的响着。
一旁的战友吃了一碗又添第二碗,坐回位子上,立刻筷子伸向那只已经去了大半的肉碗,夹起最后一块烧肉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着,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张德柱没听清,大概是太他娘的好吃了之类的意思。
菜汤也没剩下,张德柱手慢了半分,亲眼看着对面一个年轻兵把碗伸过去,把菜汤倒在饭上,搅了搅,三口两口扒干净了,碗底亮得像洗过一样。
一顿饭吃了将近半个小时,肉碗里连葱花都被刮干净了,菜汤被人端起来把最后一滴也倒进了碗里。
十九镇的有人靠在椅背上打着饱嗝,有人把腰带松了一扣,还有人端着空碗看着碗底发愣,像是在回味什么。
张德柱靠着椅背,手搭在肚子上。他很久没有这样吃过饭了。
在十九镇,每个月的饷银刚发下来那几天尚能吃饱,到了月底就一日两餐地凑合,菜是水煮菜叶漂着一点油星,饭是糙得刮嗓子的陈米,还限量,去晚了连锅底的锅巴都抢不到。
他常常在操练之后饿得胃里泛酸水,睡觉前灌一肚子凉水对付过去。
可今天这一顿,他吃得通体舒畅。
对面的年轻兵放下筷子,忽然问了一句,
哎,咱们这顿饭,是加餐吧?
知道咱们新来,伙房给做的好的?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转向旁边那桌的几个人。
那桌坐的是一三三标的老兵,正在慢悠悠地喝着碗里剩下的菜汤,像是习以为常了。
加餐?
一三三标的一个老兵听到这话,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了,
兄弟,咱们每天都这么吃。
烧肉,红烧鱼,炖鸡,隔天换着法的做。
杂粮饭管够,你不吃饱伙房还不让走。
咋了,你们在十九镇不是这么吃的?
年轻兵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扭头看了看其他人,大家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
每……每天都这样?
年轻兵终于回过神来,隔天就有肉?饭随便吃?管饱?
老兵把菜汤喝完,抹了抹嘴,点了点头,
是啊。咱们大人说了,练兵的人吃不饱,练出来的兵没力气。
饭管够,肉隔天有,菜荤素搭配着来。
你们刚来,往后日子长着呢,慢慢就习惯了。
隔天就有肉……他旁边战友的声音很小,自言自语,
老子在十九镇,一个月能吃两回肉就烧高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