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好一会儿,钱掌柜第一个动了。
他是现场家底最厚的一个,也是几人中的代表。
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轻轻地推到赵知县面前,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的话,
“大人,这是五千大洋银票,我的一点心意。
城里需要的,大人只管说。”
五千大洋,在座的其他七个人听到这个数字,也都明白,接下来自己该拿哪一份了。
赵知县看了一眼那个银票,一旁王师爷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拿起银票看了看,随后大声报了出来,
“祥福布庄掌柜,五千大洋。”
赵知县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其他人。
其他人也都很识趣,纷纷掏出准备好的银票,清一色的五千大洋。
王师爷一个一个地念,每念一个,桌上就多一张银票,念完之后把八张银票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退回到赵知县的身边。
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八个人,一共四万大洋,这是他们提前商量好的数字。
所有人都看向赵知县,不知道他是否满意,会不会再说些什么。
“各位深明大义,赵某感激不尽。”赵知县直起身子。
“请各位放心,每一块大洋,赵某都会用在刀刃上。
剿匪成功之日,赵某定向上面为各位请功。”
几人嘴里说着“应该的应该的”,“大人言重了”,“为了县城大家一起出力”之类的话,心里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钱送出去了,宴席也很快散了。
鼎香楼门口,八个掌柜站成一排,嘴里寒暄一番,最后目送赵知县上轿。
王师爷把轿帘放下来,”起轿。”
四个轿夫一起用力,轿子平稳抬起。
轿子在轿夫肩上轻轻晃动着往前走,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配合着轿夫脚下有节奏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剩下的掌柜们也各自散去。
回到县衙,赵知县从轿子里出来,没有说话,径直走进后堂坐下来。
王师爷跟进来,把银票放在桌上,然后转身去给赵知县倒了一杯热茶,双手递过去。
“八个人,全是五千大洋。”王师爷先开了口,“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整整齐齐,像是事先商量好的。
大人,这些人精得很,肯定是私下通过气的。”
赵知县茶杯端到嘴边,抿了一口,不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
一口咽下去,然后慢慢地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我知道。”
王师爷微微一愣,“大人早就看出来了?”
“钱掌柜第一个掏钱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五千大洋,多了,他们心疼;少了,拿不出手。
五千大洋刚好卡在那条线上,既能让咱们满意,又不会让他们伤筋动骨。
他们八个肯定是事先商量过的,碰过头、对过数字。”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上的银票,“而且,我敢肯定,他们口袋里,肯定还有一张银票。”
王师爷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叹,“大人的意思是,他们还有后手?”
“五千大洋,这是他们觉得应该出的数。
但他们心里其实也担心,这个数未必能让我满意。
所以每个人口袋里应该都还备着一张银票,数额不等,有的三千,有的五千,有的可能更多。
如果我们当场表示不满,当场施压,他们就会从口袋里掏出第二张,凑出一个让我们满意的数字来。”
王师爷听到这里,眉头有一丝不解,
“大人,既然他们口袋里还有银票,那为什么刚才不在鼎香楼再加一把火?
多逼一逼他们,说不定每家能多出三两千大洋,八家加起来就是一两万,这个数字不小了。”
赵知县抬起头,看了王师爷一眼。
“师爷啊,”他端起茶杯放在手里,“你知道么,这就像一个池塘。
我们是渔夫,而这些商人,就是县衙池塘里的鱼。
如果你今天一网打尽,明天就什么都没有了。
肉要一口一口地吃,钱要一次一次地要。
不能一次就让他们觉得疼,疼狠了,他们就翻了肚子,死给你看。”
王师爷站在原地愣住了。
他跟着赵知县七八年,之前一直觉得没发现,自家大人捞起钱来也是这么熟练。
“这要钱啊,一回生,”赵知县伸出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二回熟。
这次开拔的钱有了,但是后面呢?
等大军到了,那个时候,粮草不够,弹药不够,犒赏不够,哪一样不需要钱?
到那时,再把这些人请来,再吃一顿饭,我就不信他们不掏钱。”
王师爷听完这番话,由衷的赞叹,“大人高明,属下佩服之至!”
赵知县没有多说什么,拿起那摞银票,一张一张地重新数了一遍。
他数完最后一张,从中抽出两张放在一边,把另外六张连同一封提前写好的信,一起递给王师爷。
“白天送去的那封信,是公事。”赵知县的声音很轻,“公事公办,上面批不批、什么时候批,谁都不知道。
但睿字营可不会等我们,多等一天,他们的实力就会多增加一分。”
赵知县点了点桌上的银票,
“这三万大洋,不走公账,不存县库。
你连夜带人赶往临安府,亲手交给周师爷,后面的事,他会出面帮忙处理的。
白天那封信,是我们的态度,这银票,是我们的诚意。
咱们做事啊,态度要有,诚意更要有。
光有态度没有诚意,上面会说我们懂事。
光有诚意没有态度,上面会说我们不懂规矩。态度和诚意都有了,上面才会觉得咱们是个会办事的人。”
王师爷双手接过银票放在怀里,朝赵知县点了点头,
“大人放心,属下明白。明天天亮之前,我一定赶到临安,亲手把东西送到。”
说完就转身离开去准备。
很快,六匹快马从县衙后门牵出来。
王师怀里揣着那三万两银票和赵知县的信,连同赵知县的两个贴身护卫。
三个人翻身上马,敲开县城北门,换马不换人,连夜向临安府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