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县城里的鼎香楼也热闹非凡。
孙掌柜特意换了一身衣服,收拾利索,很早站在门口,脖子伸得老长,朝街口的方向张望。
第一个到的是祥福布庄的钱老板。从马车上跳下来,抬起头看了一眼鼎香楼的招牌,嘴角撇了一下。
“钱老板,您来了,楼上请,楼上请。”孙掌柜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弯着腰在前面引路。
钱老板嗯了一声,跟着孙掌柜往楼上走。
之后其他接到信的掌柜们陆续到来,一共八个人,在楼上包间里坐了一桌。
孙掌柜亲自给他们斟了茶,又端上来四碟干果、四碟蜜饯,摆得满满当当。
他们八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下午早已商量一致,今天这钱,不得不出,但是几人都准备了两份,到时候看情况决定拿出哪一份。
又没一会,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响动,马蹄声、轿夫的脚步声、随从的吆喝声。
几乎同时,孙掌柜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高亢得整座楼都能听见,“知县大人到!王师爷到!”
圆桌旁八人齐刷刷站了起来,快步走下楼梯。
赵知县从一顶蓝呢小轿里走出来,王师爷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青布包袱,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看他提得小心翼翼的样子,份量应该不轻。
“知县大人来了!”
“大人辛苦了!”
“大人快请,楼上已经备好了!”
众人人围上去,拱手作揖、嘘寒问暖。
赵知县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跟每个人拱手回礼,嘴里说着“有劳各位久等”“惭愧惭愧”之类的客套话。
众人重新回到楼上包间,一番寒暄后,按主次落座。
孙掌柜亲自端菜上桌,很快,各色菜肴就摆满了桌面。
赵知县端起酒杯,“各位掌柜,今晚略备薄酒,感谢大家的赏脸。”
众人连忙举杯起身,叮叮当当响了一阵,酒过三巡,气氛活络起来。
一阵吃喝,眼看时间差不多了。
赵知县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房间里众人看到这,也慢慢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落在了赵知县身上。
赵知县的嘴角微微上扬,他看了王师爷一眼,他立刻会意,站起身来。
王师爷清了清嗓子,朝在座的几人拱了拱手,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
“各位掌柜,王某不才,有几句话想跟各位说说。”
随后王师爷收起了笑容,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这两天的情况,各位想必都听说了。
石家岩,松毛坡,都被人端了,周老坎,张坤二人,一死一俘。
睿字营只用了一夜,就把两个寨子连锅端了,各位想想,这睿字营的战斗力到了什么程度?”
在座的八个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其中一个掌柜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椅子吱呀一声响,在安静的包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睿字营有这么强的战斗力,以后城外就是他们说了算。
更严重的说,没准哪天,咱们县就是他们下一个目标。
临安知府大人已经调了兵来,第一批三百人马,不日即到。
后续还会有更多人马赶到,到时候大军出动,必定一举拿下十里沟。”
说到这,王师爷停下来看了一圈。
“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官兵打仗,要吃饭,要弹药,要粮草,要犒赏,哪一样不要钱?”
县库里的银子,各位不是不知道,早见底了。上半年刚修了城墙,下半年又赈了灾,现在是真拿不出钱来了。”
几个掌柜听到这里,立刻坐直了身子,看向赵知县。
赵知县正端着茶杯慢慢地喝茶,目光低垂,像是在品茶,又像是在品别的什么。
“所以,大人让我跟各位商量一下,”王师爷说着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放在桌上,
“看看各家能不能帮衬帮衬。
官兵到了,粮草要备,弹药要买,民壮要雇,处处都要银子。
各位都是县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这睿字营做大,损失最大的不是别人,就是在座的各位。”
这话说得够直白了,直白得让人没法装糊涂。
钱老板第一个跳出来,双手一摊,脸上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王师爷,不是我不愿意出钱。您看看今年这行情,布庄的生意差得不行,连伙计的工钱都快发不出来了。
上个月我还裁了好几个伙计,实在是养不起了。您这一开口,我拿什么出?”
一旁的刘掌柜也紧跟着哭穷,“钱老板说的是啊,当铺的生意也不好做。
以前好歹还有人拿东西来当,现在倒好,来当东西的人倒是多了,可赎回去的人少了,那些死当的东西压了一库房,卖又卖不出去,我的银子全压在里面了。”
其他几个也跟着诉苦,一时间包间里怨声载道,七嘴八舌,嗡嗡嗡的响个不停。
赵知县他端着茶杯,见状把茶杯重重放下,砰的一声,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在所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各位,我知道你们的难处。”他说,
“生意不好做,钱不好赚。
但有几句话,我说在前头,你们听听有没有道理。”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给在座的人看。
“睿字营不是寻常土匪,他们有组织、有训练、有火器,连火炮都有。
你们觉得,后面他会放过你们么?”
“没错,官兵是调来了,但三百人够不够?不够。
我已经上书临安府,请求再从各地抽调团练土练,增派兵马。
可增兵就要钱,粮草要从外地买,弹药要从外地运,这些钱,县库拿不出来。拿不出来,这一切就是空谈。
现在让大家小钱不愿意出,后面还有更大的钱要被睿字营拿走,你们不心疼?”
最后一个字落地,众人的脸色变了,与其让那些泥腿子抢走,不如拿出一部分来换个平安。
王师爷适时地开口了。他走到钱老板身后,轻轻拍了拍钱老板的肩膀,
“钱老板,各位掌柜的,大人不是要各位倾家荡产。
各家量力而行,不强求、不摊派。
今天请各位来,不是什么征税抓捐,是商量。大家一起想办法,一起守住这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