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有余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这才缓缓开口:
“诸位,不用如此紧张,本官叫你们来只是想对对账,又不是要你们的命。”
说着,他放下茶盏,语气越发和蔼起来:
“本官初来乍到,对松江府的账目不熟。你们是府衙的老人,最短的也做了五六年,账目都是你们经手的,最清楚不过。
这五年,每一笔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谁经手的、谁签的字。不用急,慢慢讲,一个一个讲,讲不清楚没关系,咱们有的是时间。”
他顿了顿,笑眯眯地又补了一句:
“对了,讲完之后,在每一页账册后面签上自己的名字。签完之后,本官会派人一一核对。哪一页对了,哪一页不对,按名字找人。”
这话一出,跪着的六个账房先生,更加紧张不安起来。
甚至有人额头上还冒出了一层细汗。
这六个账房先生,在江南府衙最长的干了有十几年,最短的也干了五六年,个个都是算账的好手,一顶一的精明。
江南府衙那些弯弯绕绕的账,也只有他们能做得明白,算得清楚。
跪在最前面的账房先生张账房,是在江南府衙待了最久的,在府衙待了十几年,迎来送往历经了四五任知府。
虽说每任知府都会查账,但都是拿着账本自己慢慢看。
至于能不能看懂,能看懂多少,全凭自己本事。
像陈有余这样,同时向他们六人问账、对账,还要一笔笔亲自签字画押的,还是头一回见。
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这哪里是查账,这分明是想要他们自己交底。
高忠一大早见陈有余在大堂这么大阵仗,心头一紧,赶紧跑到后宅东院,把刘大有叫醒。
刘大有原本还有些起床气,这大早上的,扰人清梦,一点规矩都没有。
可听高忠禀报说陈有余把府衙六个账房先生都叫去了,一个一个问账,问完还要签字画押,画押后还要再核对,嘴角不禁抽了抽。
他原以为陈有余会把账本拿到书房,自己慢慢看。
一个人,五年十几本账本,猴年马月都不一定能看完。
他完全没想到陈有余会用这样的方法。
这哪里是查账,这分明就是让做账的人自己把自己的脖子伸进套里。
见大人坐在床沿上,有些发懵,高忠拱手问道:
“大人,您看现在,我们该怎么应对?”
刘大有到底是在江南府城做了八年的同知,很快就稳住了心神。
“既然陈有余他要查,就让他查。我们要是自乱阵脚,岂不是遭了他的道。”
如今六个账房先生都是他的人,嘴巴都严得很,就算一个个问,也问不出什么水花来。
这江南府衙的账,在他这些年的经营下,做的那叫一个天衣无缝。
即便是当面问,也是天衣无缝,问不出什么来。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陈有余的“不讲武德”。
第一天,六个账房先生被青石县来的账房老钱领着,一页一页地签字画押。
老钱是个认死理的人,也是个一根筋的人,他让签的每一页都要核对三四遍,确认数字一致之后,才让签字按手印。
从早上到晚上,六个账房先生的手印按得满纸都是,红的黑的蓝的朱砂印泥、墨汁、还有一个人手抖得太厉害打翻了茶碗,茶水洇湿了两页账册。
傍晚用晚膳时,刘大有听说了这事,脸色已经没有早上那么淡定了。
不是因为账册有些问题,也不是因为账房先生嘴巴不够严,而是因为陈有余的做事风格。
陈有余的做事风格,完全不在他的预料范围之内。
不按规矩出牌的人,最是难对付。
要是陈有余继续这样下去,指不定那六个账房先生没崩溃,他先崩溃了。
然而真正的杀招,是第二天。
第二天一早,刘大有走进签押房,发现自己的桌案上多了一张纸。
他拿起打开一看,只见里面写了一行字,是陈有余的笔迹。
内容是:原六位账房先生上了年纪,本官体恤他们年迈,留府静养,由专人伺候。要是刘大人有异议,可当面提出。
这哪里是静养,分明就是软禁。
刘大有拿着那张纸,猛地往桌上一拍:
“好一个静养,六个账房先生一个不留,这是把我的脸面按地上来回摩擦。”
言罢,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情绪,去前院找陈有余。
到了大堂,只见六个账房先生,在周师爷跟前排着队。
周师爷正一本正经地让他们“静养”。
最年轻的被安排去后院扫院子,年纪最大的张账房被安排去了厨房烧火,最胖的被安排去了马厩喂马……
六个账房先生听到自己的“静养”安排,脸色已经不能用绿来形容。
他们做了一辈子的账房先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体会到不一样的生活。
张账房拿着手中发黑的烧火棍,都想在地上记上几笔,最胖的那个账房先生站在马厩门口,和马面面相觑,不知道是先喂马,还是先算账……
刘大有站在大堂门口,看着如此滑稽的一幕,刚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蹭的一下又冒了上来。
六个账房先生,是他在府衙经营了八年的根基。
账目上的手脚,全都是由他们一手经手。
现在全部一个不留的被安排去了别处,做粗活,这何止是把他的脸面按地上来回摩擦,简直就是往他心口上插刀子。
新来的账房先生,全换成了陈有余从青石县带来的人。
这意味着从今以后,江南府城的每一笔银子进出,都在陈有余的眼皮底下。
他很想发火,但他不能。
只因为陈有余现在身为江南府知府,拥有人事调动权。
他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来日方长!
他现在必须忍,忍到陈有余露出破绽,忍到江南府四大家族出手,到时候陈有余头破血流,这才知道厉害。
他站在原地,自己把自己安慰好,便转身准备要走。
可却被陈有余叫住。
“刘大人,等一下。”
刘大有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脸上强扯出一抹笑:
“大人有何吩咐?”
陈有余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不是之前做账的那本,封面上写着“考功簿”三个字。
“本官认为做什么事情都要多听,多看,多问,不要着急下定义。”
说着,他打开考功簿,语气很是随意。
“不过本官是个急性子,等不了太久。所以本官打算每个月的最后一天,给府衙上下所有人打个等第。上等留用,中等观察,下等…”
他抬起头,笑眯眯的看向刘大有,“下等卷铺盖走人。”
这是他穿来之前,他上司给他们制定的末位淘汰制。
没想到,这套方法有一天也能被他用上了。
还别说,这套方法用在刘大有身上,让他感到说不出的舒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