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有再也笑不出来,笑容僵在半空。
陈有余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账房只是开始,接下来府衙上上下下所有的属官、书吏、差役,每个人都要被打等第,上等留用,下等滚蛋。
也就是说他在府衙经营了八年的人脉,从书吏到门房,从账房到捕快,每一个人都会被陈有余以考功簿为由头剔除。
而让他最为憋屈的是,他还不能阻止这件事情。
因为陈有余是光明正大的在考核,而不是私底下耍手段。
府衙这些人,他最清楚不过,这些年在他的纵容之下,一个个都有恃无恐。
出不了三个月,他手底下的人都会一一滚蛋,直到最后他成为光杆司令。
陈有余见刘大有杵在原地发愣,嘴角微微一扬:
“怎么?刘大人这是不满本官的这个考核制度?”
刘大有扯了扯有些发僵的嘴角,强颜欢笑道:
“下官不敢。”
来日方长,等陈有余在江南府自己撞得头破血流,到时候肯定会来求他。
他在江南府衙经营了八年,前几任知府都是上赶着讨好他。
送银子,送女人……还没有一个像陈有余这样如此狂妄自大之人。
陈有余看着对方沉着脸,憋屈的样子,笑了笑:
“刘大人,可别想着来日方长。”
被他这么一说,刘大有心里又是一震。
“下官不敢。”说完,脸色更黑了几分。
这个陈有余会读心术不成?怎么每次他想什么,对方都知道。
刘大有从大堂回来,在书房关了一整天。
这期间,小厮把他书房的茶水都换了三遍,没有一个人敢进去打扰。
就连高忠也离得远远的。
直到傍晚,他才看见自家大人换了一身便服,从后门悄悄出去,连轿子都没坐,沿着府衙后面的小巷子,七拐八拐,消失在了暮色里。
刘大有去了望江楼。
四大家族的家主都坐在了老位置上,茶已经泡好了,四碗碧螺春,整整齐齐。
他们知道刘大有会来,但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四大家族以陆家为首,顾家次之,谢家第三,沈家最末。
陆家掌控着江南良田、粮仓、茶山、大茶园及官盐分销,底蕴也最为深厚。
祖上出过朝廷高官、进士大儒,有官宦清望。
顾家次之,掌控江南所有织坊、绣坊、染坊,专供宫廷贡缎、官宦锦衣、江南高档绸缎,把控原料生丝源头,垄断定价,别家只能跟风。
整个江南府的文人圈子、官眷贵妇都仰仗顾家绸缎,门第清雅,名声也最好。
谢家第三,掌控着江南大钱庄、典当行、银楼、银票通兑,放高利贷、周转官商银两、私下帮官员洗赃银,掌握全城财富流动。
谢家最有钱、也最会敛财,但也最市侩,地位不如前两家。
沈家在几大家族中排行最末,靠漕运码头和船队起家,风格偏江湖草莽。
家族中人多彪悍,养私兵护院,作风霸道蛮横,眼里只有利益,不讲情面。
当然家中问题也最多,最致命的软肋是嫡庶争斗极重,嫡长子无能,庶出子弟野心极大,一直被主脉打压。
谢霖端起茶碗,没有喝,在手里转了两圈:
“刘大人脸色不好,可是衙门里出了什么事?”
“陈有余把府衙的账房全换了。”刘大有坐下,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像是在喝酒,“六个账房,一个不留,全弄去扫院子、烧火、喂马。新账房是他从青石县带来的,一个个算盘打得比鬼还精。”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换了就换了。”谢霖放下茶碗,语气平淡,“几个账房而已,翻不了天。江南府的账,不是换几个人就能查清楚的。”
“他没查账。”刘大有看着谢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让那六个账房在每页账册后面签字画押,签完就调走了。谢家主,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谢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说话。
“意味着账册如果出事,签字画押的人跑不掉。那六个人在江南府城干了这么多年,上有老下有小,出了事谁扛?他们扛。扛完了会不会把背后的人供出来?”
刘大有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谢家主,那六个人里,有三个是你们谢家的人。”
谢霖的手指停住了。
沈擎川第一个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这是要动咱们的人?他不过才来几天!”
刘大有看着沈擎川,苦笑了一声:
“他拆城门用了多久?才两刻钟。”
沈擎川一噎,没有再说话。
陈有余拆城门的事情闹的整个江南府城人尽皆知。
陆崇高捻着胡须,沉吟了很久,慢慢开口:
“刘大人,您今天来,不只是告诉我们这些的吧?您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说。”
刘大有放下茶碗,直起身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陈有余这个人,我调查过了,不贪银子,不好女色,软的不吃。那就只能来硬的,让他知道,江南府的天,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哦?怎么个硬法?”顾青山问。
刘大有的目光在四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老狐狸的精明:
“他是知府,管着江南府。可江南府不是只有知府衙门。粮、盐、漕、税,哪一样不是要和省里、和京城打交道?他一个人,能把所有事情都办了吗?不能。”
他顿了顿,端起茶碗,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他办不了,就得靠底下的人。底下的人,都是咱们的。”
沈擎川向来粗糙,拍了一下大腿:
“刘大人的意思是拖?”
“不是拖。”刘大有放下茶碗,眼里闪过一丝冷意,“是让他寸步难行。”
望江楼上的四个人开始认真商量。
一盏茶后,江南府上空乌云密布,一场看不见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第二天一早,陈有余坐在知府大堂上,面对的是一摞比他还高的公文。
他翻开第一本,愣了愣,又翻开第二本,再翻开第三本,翻到第五本的时候,他放下了。
“周师爷。”他喊了一声。
周师爷从旁边探过头来:“大人,怎么了?”
“你看看这些。”
周师爷拿起一本翻了翻,又拿起一本翻了翻,脸色越来越难看:“大人,这都是……”
“对。”陈有余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全都是‘请示’。”
粮库的存粮要出库,请示。
盐引要发放,请示。
河道要清淤,请示。
甚至库房要买两把新扫帚,也请示。
公文上写得清清楚楚:“库房扫帚年久失修,有辱府衙门面,需要买新扫帚两把,特意来请示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