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时间后。
府衙门前挂上了红绸,锣鼓震天,鞭炮齐鸣,欢呼声一片。
刘大有很识趣地上前,躬身行礼:
“江南府同知刘大有,恭迎知府大人到任。”
他觉得心腹高忠说的没错,来日方长,没必要硬碰硬。
挂红绸,放鞭炮不过是虚礼,日后他们有的是办法让陈有余难受。
陈有余看着他那强颜欢笑,点头哈腰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舒坦。
难怪会说官大一级压死人,他现在正在体验。
他抬步走进了府衙,刘大有立马谄媚地上前虚扶了一下他的手臂,“大人里面请。”
陈有余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翘,没有再说什么。
当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门槛很高,比青石县衙的门槛高出了一截。
他迈过去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门槛,“刘大人,这门槛比我们青石县的门槛高,你等会就去让人给拆了,重新安一个。”
刘大有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门槛,又看了眼陈有余,和他对视了两息。
陈有余嘴角一弯,“刘大人这样看着本官,是觉得本官在为难你?”
“下官不敢,下官等会就吩咐下去,让人换一个。”刘大有认为眼前的知府大人在借着门槛说事,但他没有证据,只能忍着脾气答应。
实际却暗暗咬牙,心中默念来日方长。
陈有余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眼身后跟随他一起来的两百多号人,而后对着一旁的刘大有道:
“刘同知,你等会亲自安顿好他们,安顿好了,回来给本官复命。”
刘大有看了眼身后那两百号人,一百匹马和二十辆马车,脸抽了抽。
他堂堂正五品同知,竟然让他亲自安顿那些刁民和牲口?
“怎么?刘同知是觉得本官在为难你?”陈有余笑了笑。
那笑容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让刘大有看了总觉得心里有些发毛。
他强扯出一丝笑意,“怎么会?下官这就去安顿。”
言罢,他便转身去办此事,心里又默念了一句来日方长。
却没想到陈有余冷不丁的又来了一句:
“刘同知,你可千万别在心里想着来日方长,本官可不喜欢来日方长。”
有仇当场就报,从不等来日方长。
刘大有心中一咯噔,表情更是跟见了鬼一般。
这新上任的知府是妖怪不成,怎么连他心里想什么都知道?
他干笑了两下,那笑别提有多难看,“下官不敢。”
说完,刘大有就跟见了鬼似的匆忙离开。
看着他慌不择路的样子,一侧的周师爷朝着陈有余竖起了大拇指。
“大人这招还真是高。”
他心中也说不出的解气。
陈有余盯着刘大有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个更大的弧度,“这才哪到哪,等本官休整几日,有了精神,还有更大的惊喜给他。”
周师爷看着大人那嘴角的笑,汗毛倒竖。
大人一笑准没好事。
刘大有离开陈有余之后,便行色匆匆地往府门口而去,差点跟进府的高忠撞了个满怀。
“大人,您这是怎么了?”高忠刚安排完重装门槛的事,见刘大有白着一张脸,疑惑地问。
刘大有原本还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他见到高忠,似乎想到了什么,这“来日方长”可是高忠给他出的策略。
他现在很怀疑高忠跟新来的知府大人事先通了气。
不然陈有余怎么会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
他瞥了高忠一眼,没应声,便继续往府门口而去,让高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陈有余进了府衙之后,休整了三日。
三日后,他在府衙的二堂召见了刘大有,让他把江南府衙的账本拿来给他。
刘大有早有准备,很快就把账本送到了他手中。
每一任新上任的知府都会查看账本,陈有余还没来,他就准备好了。
陈有余翻了翻账册,看了两页,又随意翻了几页,合上了。
然后,他让一侧的周师爷把他准备好的小册子呈上来。
周师爷从袖子里掏出册子,恭敬地递给陈有余。
陈有余接过,把这册子递给了刘大有,“这是本官惯用的记账方法,你先看看。”
刘大有接过翻开看了看,瞬间愣住了。
这哪是什么记账法,这分明是权责明细书。
每笔收支都分四列记:日期、名目、钱数、经手人。
没有花账,没有隐笔,没有其他一栏。
最关键的是,最后一列“经手人”必须签字画押,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就找哪个环节的人。
账本就四列,这账直白到只要识字就能看得懂。
“大、大人,这……”刘大有翻了几页,声音都有些发紧。
这哪是记账,分明是断了他们所有人的财路。
但这话他不能明说。
“以后府衙的账,用这个记。”陈有余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以前那些旧账,也按这个格式重新抄一遍。抄完了送过来,本官要亲自过目。”
刘大有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但面上却保持着平静。
他把那本小册子合上,双手捧着,恭敬地说:
“大人高见,下官这就去办。”
说完,便拿着册子,走出了二堂大门。
等他回到自己的签押房时,把册子往桌上一丢,脸色有些冷沉。
高忠看了一眼桌上的册子,又看了眼大人难看的神色,走上前:
“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刘大有冷哼一声:
“一个从西北穷地方出来的土包子,以为换个记账的法子就能查出江南府的窟窿?还真是异想天开。”
在他看来,陈有余这个做法完全是小孩子的把戏。
高忠附和:
“大人说的是,江南府城的账,做了几十年,层层叠叠,环环相扣,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蜘蛛网。就算他想要把这张网拆了重新织,也要找得到线头再说。”
这话算是说到刘大有心坎上。
他冷笑吩咐:
“去,让账房的人按这个格式抄。抄慢点,一个字一个字地抄。抄到陈有余最好忘了这茬,抄不到也没关系,反正他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高忠拿上册子,领命去了账房。
让刘大有没想到的是,陈有余根本没打算自己去查账。
第二天,刘大有还没有起来,陈有余便让青石县带来的八个账房先生,在大堂清算起江南府近五年的赋税清册。
算盘珠子拨打劈啪作响,隔着三进院子都听得见。
而他自己则是搬了一把椅子坐着,手里捧着茶盏,他的前面跪着六个账房先生。
这六个人是府衙的账房先生,他们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最前面的那个已经开始冒起了冷汗。